手边的茶凉了。第三杯。窗户外头有鸟叫。你不在家的时候鸟叫得特别清楚。不是鸟变多了。你翻杂志的声音能把鸟吓跑。那本汽车杂志封面卷边了。你走之前翻到第几页来着。38页。保时捷911的底盘解析。你拿铅笔在空白处算过分期。数学不好还硬算。算错两处。我没改。留着。

你睡觉打呼噜。刚认识那会儿你说自己睡觉特别安静。第一个晚上我就发现了。没戳破。呼噜声不大。像很远的地方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后来习惯了。出差住酒店太安静反而睡不着。翻来覆去。打开手机录的你呼噜声。播放。才睡着。这事没跟你说过。怕你骄傲。

你做的番茄炒蛋放糖。第一次吃差点吐出来。北方人理解不了甜口西红柿。硬咽下去了。你问好吃吗。我说还行。你高兴了一晚上。现在我做番茄炒蛋也放糖。你不在家的时候也放。吃习惯了觉得不放糖确实少点什么。人的味觉可以被另一个人改写。这事科学上叫什么。味觉记忆重塑。大概。不知道。反正发生了。

洗衣机里的衣服没晾。你衬衫领子永远洗不干净。用衣领净泡了半小时再搓。你以为是洗衣机洗的。洗衣机洗不了那么干净。你妈肯定知道。她给你洗了二十多年领子。现在轮到我了。领子上的污渍主要有两种成分。皮脂。灰尘。你脖子爱出汗。有些事不说就永远不被知道。洗衣机的功劳簿上记着我搓领子的时间。累计大概有几十个小时了。几十个小时能干很多事。我用来搓你的领子。

你打游戏输了会骂人。骂完又后悔。在阳台抽一根烟。回来假装没事。烟灰缸在阳台栏杆上。我数过。心情不好抽两根。特别不好抽三根。上次你抽了三根。我没问为什么。给你倒了杯水放电脑桌上。你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怎么说。像淋湿了的狗。人最软弱的时候被看见不需要任何语言。你继续打游戏。输了没骂人。

你给你妈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会变。变得有点小。不是音量小。是整个人缩小了。我在厨房听着。你把电话挂了以后要坐一会儿才恢复原来大小。恢复的过程很慢。像气球漏气又打气。我有一次走过去抱了你一下。你愣住了。后来你挂了电话会主动来找我抱。不说话。抱几分钟。松开。你去洗脸。成年人的难过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一个不说话的拥抱。我学到了这个。

你钱包里放着我照片。证件照。特别丑的那张。我说换一张。你不换。说这张像通缉犯。可爱。你的审美有问题。严重问题。但问题留着也行。

阳台上的多肉是你买的。你说好养。死了三盆。剩下的还活着。你浇水太勤快。多肉不能老浇水。我没告诉你。让你浇。死了再买。你浇水的样子认真得像个农民。弯着腰。挨个检查。嘴里念叨。这盆长大了。那盆颜色变了。其实那盆是晒伤的。有些错误比正确更值得保留。你继续浇。我继续买。

你喝醉过一次。唯一一次。抱着马桶吐完坐在地上哭。说你怕配不上我。我说你放屁。你说真的。你说你工资没我高。个子没我前男友高。车是二手的。我说你再说一句我把你扔马桶里。你不说了。睡着了。第二天你忘了。我记着。不是记你说的话。是记你哭的样子。一个男人敢在你面前哭说明他把所有铠甲都脱了。光着的人需要被盖上一件衣服。我盖了。你不知道。

你袜子永远凑不成对。一只在床底下。一只在沙发缝。我收集你的单只袜子放在一个袋子里。攒够五只。全扔了。给你买新的。你问怎么袜子又少了。我说洗衣机吃的。你信了。洗衣机吃了你三年袜子。维持一个谎言比说出真相更需要耐心。我有的是耐心。

你切菜切到过手。创可贴贴在左手食指。那几天洗碗都是我来。你站旁边看着。假装帮忙。其实递洗洁精。递早了。递晚了。递了三次。我接过来三次。没说破。你递洗洁精的动作像在递炸药。小心翼翼。笨拙的关心比熟练的照顾更让人受不了。受不了的意思是。眼眶会热。

你睡着了以后眉头是皱着的。白天你笑很多。跟朋友。跟同事。跟外卖员。睡觉的时候眉头不笑。我用手指抹平过。过一会儿又皱起来。你梦里在想什么。工作。房贷。还是那个骂你的游戏队友。我没问过。有些问题不提问是对另一个人的保护。保护他的睡眠。保护他不被打扰的眉头。

你早上闹钟响三遍才起。第一遍。你按掉。第二遍。你坐起来又躺下。第三遍。你骂一句。起床。这个过程每天重复。我看着。有时候装睡。有时候真睡。装睡的时候心里在数。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骂一句。然后你亲我额头。这个动作是自动的。你没醒透。嘴唇碰到我额头上。凉的。人在半梦半醒之间做出的动作最接近本能。你的本能里有我。这件事我每天早上确认一遍。

你手机密码是我生日。你所有密码都是我生日。银行卡。邮箱。游戏账号。你说这样不会忘。其实你生日比我好记。六月六号。我十一月二十三。你说十一月二十三是最好记的。因为是你活该倒霉爱上我的日子。原话。活该倒霉。你语文水平就这样。

有一回我发烧。你请了假。在家待了一天。做了什么。倒水。量体温。煮粥。粥糊了。倒掉。叫外卖粥。坐在床边看手机。没玩游戏。看的是什么。不知道。你隔一会儿摸我额头。手凉。你特意用凉水冲过手。别以为我不知道。卫生间水龙头响了三次。你摸我额头三次。手一次比一次凉。人为制造凉意是为了让发烧的人好受一点。冲凉水这个动作本身就很烫。

这篇文章写到这儿。茶彻底凉透了。你还有两个小时回来。衬衫领子泡着。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一半。番茄炒蛋的材料在冰箱里。糖放在台面上。你进门会先换鞋。然后喊一声我回来了。我回一声嗯。你走过来看我。问我在写什么。我说没什么。

没什么这三个字涵盖了上面全部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