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人之谈打一动物。谜面是一股气流,从唇齿间窜出,在空气里膨胀,手指一戳就破。它寻找一个宿主,落在十二生肖的轮盘上像陀螺相同旋转,最终停稳。

欺人之谈,指的是牛。欺人之谈,化身是蛇。欺人之谈,附体为猴。

这个谜底钉在牛身上是乡野俚俗给的判词。吹牛,源头在大河渡口的羊皮筏子边。梢公拽过整张牛皮,堵住窍,鼓起腮帮子往里灌气。那口气顶开皮革的纤维,把瘫软的牛皮撑成圆滚滚的气囊。这是渡河的性命,是实打实的生计。手艺传到集市酒肆,从嘴里吹出去的不再是救命的浮囊,换成了不着边际的夸耀。牛皮鼓胀,腹中空空,欺人之谈就有了形状。虚火上升,真金下沉。

牛在田垄间不吭声。它的舌头卷过青草,咀嚼,吞咽,反刍,每一个动作都贴着地皮。牛眼里映着水田,映着鞭影,映着日头从东走到西。牛不肯多说一个字,它的语言是蹄印,是犁尖豁开的泥浪。欺人之谈跟牛的本性隔着千山万水。把谎言嫁接到牛身上是人类的一厢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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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低下头,把力气喂给土地,而不是仰起头,把空话喂给天空。牛的脊梁骨生来是承重的,不是撑起虚浮的帐篷。欺人之谈需要的是唾沫星子,牛需要的是水槽里的清水。这两样东西从来不相溶。盯着牛的眼睛看,那里面没有欺人之谈,只有一方安静的水田。人类偏偏挑了牛,来给谎言做注脚。

蛇从石缝里探出头,信子嘶嘶,丈量着真话与假话的距离。欺人之谈在蛇那里是曲折的,游走的,没有脚,也就没有脚印可循。它用肚皮滑过沙地,留下的痕迹一阵风就能抹平。蛇的话要反着听,要正着猜。它说这里有蜜,那里有荫,每一声引诱都藏着毒牙。蛇蜕一层皮,旧谎就丢在枯草里,新谎油亮光滑。欺人之谈缠在树枝上像一根藤,轻易分不清哪是枝哪是谎。

猴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嘴里永远嚼着话梅。话梅酸溜溜,吐出来的核是空的。欺人之谈在猴那里是一场把戏,翻个跟头变一张脸,再翻个跟头忘了刚才的承诺。朝三暮四,暮四朝三,猴不在乎对错,只在乎手里的果子有没有多出一颗。猴把手里的石头丢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比石头大,这就是欺人之谈的障眼法。猴的欺人之谈像山间的雾,聚了散,散了聚。

牛被污名裹挟,这才是最大的欺人之谈。蛇的谎言是明晃晃的利齿,猴的谎言是轻飘飘的落叶,人人都有防备。唯独披着牛皮出现的欺人之谈,最让人松了戒备。那些把自己打扮成老黄牛模样的人,嘴里喊着耕耘,脚下踩着高跷,把承诺犁成一条条浅沟,下不了种,发不了芽。这种欺人之谈比蛇毒,比猴精。它以踏实做幌子,以沉默做盾牌,把空壳指作满仓的谷。顶着老实的名头行骗,好比借牛角当匕首,刺出去不见血,只留下闷疼。这种欺人之谈最不易察觉,它的外衣沾着泥巴,袖口磨出毛边,让人错认作同伴。

需要辨认牛的沉默里,是笃实还是虚怯,而不是听见几声哞叫就奉上整个的信任。需要摸一摸犁铧的刃口,看它是否啃得动硬土,而不是只凭肩头的茧子就断定它能扛起千斤。所有的承诺都要过秤,而不是光听响儿。牛拉的犁不会撒谎,犁铧入土的深浅,就是诚实的刻度。欺人之谈最怕的就是日头下的暴晒,怕的是被牛蹄一脚踩进淤泥,再也浮不上来。

老话讲,浮风不压厚土。欺人之谈是巽风,无根无形,呜呜地响,吹过就散。牛是坤土,厚德载物,闷声不语。风在土面上只能卷一阵灰,掀不动三尺下的泥骨。世间的话再多,也种不出一粒谷。牛踩过的脚印,雨一灌就成了水洼,水洼里映着实在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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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人之谈是水上的字,写完就化。牛的足迹是版画,刻在泥里,晒干了也留着纹理。牛角尖上挂着多少被戳破的允诺,那些允诺轻得像蒲公英,飞得满天都是,落地却不生根。牛甩甩尾巴,就把它们扫进沟渠。

谜面转了一圈,又回到牛身上。欺人之谈打一动物,猜出牛的时候,不只是在揭晓谜底。谜底是一面铜镜,照出所有浮在嘴皮子上的大厦,是怎么坍塌成瓦砾的。牛背上从来不驮空话,牛拉的车只装得动实物——谷穗,柴捆,砖石。那些虚张声势的泡沫,牛角一挑,就碎成水珠。

谜底是一粒种,种在猜谜人的心坎上。这粒种要长成稻禾,需要牛来犁田,而不是蛇来盘绕、猴来摇枝。大地从不说谎。春种一粒,秋收一把,这是牛教会地里的规矩。欺人之谈逃不过节气的眼睛,躲不过牛蹄的践踏。所有的夸口最终都会瘪下去,只有一垄一垄的踏实,在牛的身后,长成了庄稼。谜底落定,只有蹄印里的真实,能碾碎所有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