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日晒四个字摆出来、画面感立刻就有了。

户外劳动的人、地里的庄稼、路上的行者、还有那些一年到头在野地里跑的生灵。

说到生肖里头谁跟风吹日晒绑得最紧、多数人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影子是牛。

农耕文明几千年、牛不是养在圈里的观赏物、春耕时节水田里冰碴子还没化透、牛已经拉着犁趟开第一道沟、夏天日头最毒的时候人在树荫下躲懒、牛在田埂边反刍休息等着下一趟活、秋收完了以为能歇、还得拉车运粮、冬天地冻上了粪肥要送到地里去、赶车的把式裹着棉袄缩着脖子、牛身上挂一层霜拉着车慢悠悠走。

牛这种生肖对应的风吹日晒不是形容词、是实打实的生存状态、牛棚四面透风、好一点的人家给搭个草顶子、差一点的拴在树底下就算、下雨淋着、下雪扛着、三伏天牛虻叮得皮肉直颤、甩尾巴赶不完、泥地里打滚蹭一层泥浆当盔甲、这就是牛的日子。

不光是牛、马也跑不掉。

驿站换马的年月、一匹马从早到晚跑几十里地、骑手换人不换马、马背上汗珠子顺着毛往下淌、冬天跑出一身热汗冷风一激结成冰碴子、夏天跑得口吐白沫、蹄子磨秃了钉新马掌接着跑、战马更苦、刀枪箭雨里冲、日头底下披着铁甲、风沙打在脸上眼都睁不开、倒下去就倒下去了。

马的风吹日晒带着速度、是风刮在脸上的那种晒、跟牛不相同、牛是站着不动被晒、马是跑着被晒、结果差不多、皮糙毛稀的地方晒脱皮、新毛长出来更硬。

羊呢、羊也跑不掉。

看着一群羊在草原上云朵似的飘着挺美、放羊的人知道、羊倌一年到头跟着羊群走、羊群跟着草走、草在哪儿、哪儿就是家、没有圈、没有棚、顶多搭个毡房人住、羊就在外头卧着、春天接羔时候夜里零下二三十度、羊羔生下来毛是湿的、风一吹站不起来就冻死了、羊倌得守着、一只一只往怀里揣、夏天转场走几百里地、日头晒得草地冒烟、羊低着头往前走、蹄子踩在砂石路上咔咔响、秋天抓膘、冬天熬着。

羊这种生肖对应的风吹日晒是游走状态的、没有固定遮拦、全靠一身皮毛硬扛。

鸡呢。

鸡在院子里刨食、看着比牛马羊舒坦点、有鸡窝晚上能回去、白天还是在土里沙里滚、大太阳底下鸡冠子晒得通红发紫、爪子刨得土星子乱飞、下雨了鸡缩着脖子站在屋檐底下、毛湿透了贴身上瘦得像根棍子、不下蛋的时候被撵到外头找虫子吃、冬天鸡爪子踩雪地上留下一串竹叶子印、冻掉了脚趾甲第二年开春才长出来。

狗。

看家护院的狗、拴在门口、夏天水泥地烫脚、狗趴那儿伸舌头哈气、舌头伸老长滴着口水、冬天门口风口上雪堆里一趴、耳朵竖着听动静、身上的毛让风吹得一层一层往后倒、农村的狗没有宠物狗那待遇、不进屋、不上炕、门口就是岗位、风吹日晒是岗位的一部分。

狗的风吹日晒跟忠心绑一块儿、是自己选的位置、不挪窝。

说回生肖这个事。

十二生肖里头、子鼠藏洞、寅虎卧林、辰龙在天、巳蛇钻草、申猴攀枝、亥猪拱圈、多多少少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唯独牛马羊鸡狗这几个、跟人的生产劳作绑得太紧、人自己都在风吹日晒里刨食、哪顾得上给它们搭多好的棚子。

牛耕地、马拉车、羊出毛出肉、鸡打鸣下蛋、狗看门、这些活计没有相同是在屋里完成的。

风吹日晒在这些生肖身上不是一个修辞手法、是它们作为劳动力或者生产资料的原始状态。

换个角度想、为什么说到风吹日晒就想到牛。

因为牛的形象最稳固、田里站着、不动、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牛的影子从长变短再变长、一天就过去了、春天这么过、夏天这么过、秋天冬天还是这么过、拉犁时候低着头、歇着时候还是低着头、皮糙、眼大、眼神里头没有怨也没有盼、就是那么待着。

风刮过来牛毛动一动、雨落下来顺着脊背流下去、牛尾巴甩两下赶赶苍蝇、这就是牛的整个反应。

这种沉默的承受让风吹日晒四个字有了重量、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天气、是经年累月的常态。

马跟牛不相同、马有脾气、太晒了会打响鼻、风太大了会逆着风跑几步、拉车拉累了会撂挑子、但是马跑不出人给它画的圈、驿道就那一条、战场就那片、马跑多远都在人的鞭子底下、风沙打在脸上睁不开眼也得跑、跑不动挨鞭子、跑死了换一匹。

羊群更沉默、成千上万只羊在草原上、风刮过来像刮过一片会移动的草、羊叫几声、咩咩的、风一吹就散了、牧羊犬绕着圈跑、人骑着马跟在后面、从夏牧场到冬牧场、几百公里、羊蹄子踩出来的路细得像线、风一刮沙子盖上了明年再踩出来。

鸡的日子碎、早上出窝、晚上进窝、中间十几个小时在地上、土里刨、沙里滚、太阳底下晒得鸡毛发烫、鸡没有汗腺、热了只能张嘴喘、翅膀张开耷拉着、看着狼狈、但是鸡记吃不记打、明儿太阳出来照样跳下架子往外跑。

鸡的风吹日晒是零碎的、一天一天攒起来、攒成一年。

狗的风吹日晒最不相同、狗是自己愿意的、门洞底下阴凉地不待、非要趴在门口能看见人进出的地方、夏天太阳晒得地皮烫爪子、狗把身子挪一挪挪到墙根影子里、过一会儿影子没了又晒着、再挪、冬天风口上雪堆里一趴、毛上结一层霜、人出来进去狗抬头看一眼、尾巴扫两下雪、继续趴着。

这种主动选择的风吹日晒、让狗跟其他生肖拉开了距离。

生肖文化里每个动物都被赋予了一堆说头、龙虎威风、猴鼠机灵、猪有福气、牛马羊鸡狗这些总是跟吃苦耐劳绑在共同、不是人故意要它们吃苦、是几千年的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人在日头底下种地、牛在日头底下拉犁、人在风里赶路、马在风里跑、人放羊、羊在野外、人养鸡、鸡在土里刨、人看门、狗在门口。

谁也没比谁舒坦多少。

风吹日晒这四个字指向的是一种没有退路的生活方式、人跟这些生肖绑在共同、都在露天底下讨日子。

现在牛少了、马更少、羊在规模化养殖场里、鸡在笼子里、狗进了屋上了沙发、风吹日晒这个词渐渐从具体的生存状态变成了一种比喻、说谁谁在外头风吹日晒、意思是辛苦、不容易、奔波。

可是对于牛马羊鸡狗这些生肖来说、那不是比喻、是它们作为这个属相背后千百年来的真实日子、春天风大、夏天日头毒、秋天雨凉、冬天雪冷、一年四季、露天、站着、活着。

这就是风吹日晒在生肖里头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