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生肖牛。

骆驼无法走出沙漠、牛无法走出田地、人也无法走出下午四点半。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在光线变长之后，影子也跟着延长了，在沙漠中，骆驼跪在沙丘背风的地方，反刍的动作很慢，就像在数秒相同，它的胃里装的是十天前吃的草料，混合着一种刺鼻的苦味。它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水源的记忆已经变得一片模糊，蹄子陷入沙子里只有半寸深，懒得去拔出来，牛站到了田埂的尽头，用犁耕了三亩地，缰绳垂落在泥水中，尾巴甩动了两下也无法驱赶掉牛虻，它就这样站立着，眼睛半睁开。看到稻茬在水面上与水中摇曳。

惆怅就是这样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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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疼痛，也不是饥饿，更不是疲劳，只是惆怅无法排解，它会渗透到骨头里面去，就像沙子钻进了骆驼的皮毛中相同，又像是泥浆凝固在了牛蹄子的缝隙之中，你拍也拍不掉，洗也洗不掉，抠也抠不出来。

骆驼的惆怅写在了它的膝盖上那两块老茧厚厚的发亮，跪下就站不起来了，并非因为沙子烫或者腿酸，跪着比站着少了一个决定。站起来表示选择了方向，选择了就承担起相应的责任，走错了就会承受风险，骆驼不会选择，它会跪下，把长长的脖子放在沙子上面，闭上眼睛，听着风把沙粒吹到耳边来，细碎的声音就像是时间在流逝相同。

牛的惆怅写在脖子上、轭痕磨掉毛、皮发亮、缰绳系在木桩上、半径三米的圆它走了二十年、闭眼也能走完、不绊跤、不踩空、走出这个圆不是因为绳子因为再也没有往绳子绷紧的方向用力了、使劲代表的是绷紧，而绷紧又表示勒疼，疼过一次就会记住，记住太多的话就是牲畜的通病。

人对于惆怅的理解是错误的，认为它是忧伤、愁绪或者说是文人杜撰出来的。实际上惆怅是人们最底层的生活痕迹，在动物身上也都有这种东西。在动物园里关着的狼来回踱步，八字形路线磨出了浅坑，并非在运动，而是在惆怅。公园里的铁链拴着一只只猴子，在剥花生壳，但是它们吃掉之后又把碎屑撒了一地，这并非无聊，而是惆怅。

十二生肖中没有骆驼，所以牛排第二名，而老鼠却把猫骗到河边去，等到地上的老鼠跳下来跑第一的时候，牛还没有出声，也没有追赶，更没有踩死它，所以牛的不计较其实是假的。它知道踩死老鼠也不能改变排名、不能改变的事件就用沉默来应对，这样的沉默就是惆怅底色。

养过牛的人都知道，牛会叹气，并非因为天气炎热才有的现象，而是夜晚的时候牛躺在棚子里，四周安静下来之后，它突然从鼻孔中喷出长长的一口气来，它的肚子瘪下去半天都不再鼓起来，你认为它是死掉了吗？走近一看才发现它的双眼还睁着。瞳孔中映出的是棚顶透过来的月光，一口气吐出来之后就不想再吸入了，隔上一段时间后胸部才会慢慢地抬起来，活着，还在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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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也叹了口气，声音比之前大了许多，就像一个漏气的风箱相同，它的嘴张开露出黄色的牙齿，嘴角还挂着白色的泡沫，这些干涸的白色泡沫会凝结在共同，在骆驼身上留下痕迹，但是它并不在意，只要不是让它留下的白色泡沫三天不掉下来。

惆怅是有分量的，骆驼的驼峰瘪下去的时候最重，并非因为脂肪消耗而产生的重量，而是由于记忆所产生的重量，在记忆中可以记下上一片绿洲胡杨树皮的纹理，也可以记下水囊里的水晃动的声音，还可以记下赶骆驼的人烤馕时散发出来的麦香。这些记忆被挤进瘪下去的驼峰中，比满的时候还要沉重，牛的记忆很少，只记得田埂上的草应当长得有多高，水渠应当流得多快，主人吆喝的声音应当在哪个拐角处响起，记忆少并不等于轻松。缺少了记忆就等于没有东西来对抗眼前的一再重复与自我重复，从而形成整个、整个就是惆怅。

惆怅就是一种定向的散光，可以看见近处的东西，但是不能够看到远处的东西，并非因为眼睛出了问题，而是由于没有焦点的缘故。骆驼可以看到沙粒，能够数清楚脚边爬过的小虫子背壳上的星星点点。抬起眼睛望向远方的沙丘与天空之间的缝隙就会模糊不清了，牛可以清楚地看到眼前稻茬的样子，就连水珠落在叶子尖端时所导致的震动都能看得很清楚，抬起头来望着田埂尽头的一棵树——苦楝树，在它的树干上会留下部分痕迹，这些痕迹并非因为视力下降造成的，而是由于聚焦技能 被主动抑制而产生的结果，因此也就没需要去费力地去矫正了。

申时，即下午4点半，在生肖时辰中属于未时刚刚过去，申时还没有到来的中间地带，牛在这一时刻最为宁静，早上活力满满的状态已经消耗殆尽，傍晚反刍还没有开始就已经悬而未决了，肚子里的草料半消化，胃里暖洋洋的半上来，腿一站着发僵但是又不想移动，移动一步之前所保持的平衡就会被破坏，而这种破坏是不需要理由的。

你也会有这样的部分时刻，下班之前半个小时、手头的事做完之后、新的事件不想开了、屏幕上亮着、光标在闪烁、手指搁在键盘上不动、脑子里转动但是不想去做任何具体的事务、窗外外面天色处于明亮与黑暗之间的状态。树叶一动就停三秒钟，树叶一动再停，这个时间叫做惆怅，与牛相同，与骆驼也相同。

惆怅的原因在于预期中断、骆驼预期下一片绿洲、但是不确定有没有、牛预期明儿继续犁田、但是不期待也不抗拒、预期还在、目标模糊、动作停止就是中断，不完全中断是完全中断，完全中断就叫做绝望，完全连接就叫做麻木，部分中断部分连接就叫做惆怅。

骆驼毛比较厚，在沙尘暴中被风吹动的声音会比较闷，因为它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沙尘暴要响部分。牛毛比较短，雨水一淋就会很快变湿，但是它却不会因为下雨而感到害怕，反而会更加兴奋地去享受雨水带来的清凉。人假如不学习就会如此真实，人们会给人带来痛苦起名字，叫做惆怅。

骆驼可以活四十年，而牛只能活二十年，它们活了半辈子就开始学起了惆怅，并非学会了惆怅，而是被惆怅所教会了惆怅，惆怅找到了它们，就像沙子找到了蹄缝相同，就像轭找到了肩膀相同，很合适也很贴切。

惆怅是生下来的一种缓冲垫，假如没有它的话，骆驼就不能走出沙漠了。假如没有它的话，牛也不能耕完一辈子的土地了。有了它之后，尖锐的绝望就会被磨成钝角了。把清楚的痛苦搅混在共同，使你能够忍受下一段沙地或者下一排树木，下一小时的时间，它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会使得问题不再那么棘手。

因此骆驼仍然跪着，牛仍然站着，你在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望着窗外什么也不做，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做了，惆怅就是一种站立的休息、跪着的赶路、不选的选、不走的前进。

生肖牛走路很慢，一步踏实地才能抬起另一只脚，骆驼的步伐很大，一步跨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两种行走方式都会到达同一个目的地——下一个有水源与草地的地方停下来休息，但是休息完了之后还要继续前行的地点、还没有到达之前叫做赶路、到的时候叫做停留、赶路与停留之间那段时间没有名字，硬要给它起个名字的话，就叫做惆怅。

骆驼叫的时候喉咙里滚出咕噜声，像水烟袋冒泡相同，牛叫的时候声音从肚子往上顶，从鼻腔往外冲，闷、厚、拖长，这两种声音都不是为了呼唤谁、驱赶谁或者警示谁。只为了把胸腔里气压差抹平，气压平了，惆怅就会减少部分，明儿又会增加起来，再叫一声。

日子就这样过着、沙子就那样被风吹走、土地也相同被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