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老张家儿媳妇生了、八斤二两的大胖小子。

老太太从产房门口就开始笑、嘴合不拢、逢人便讲我有孙子了、那种高兴劲儿藏不住、整张脸皱成一团全是喜气。

医院走廊里站了七八个亲戚、有人递红包有人拿鸡蛋、老太太一个劲说好好好、眼睛盯着婴儿床上的小东西挪不开、护士过来量体温她都要跟着看。

这场景太常见了、街头巷尾谁家添丁进口都是这么个光景。

老太太得孙子、大喜、这两个词摆一块儿、不用多想就知道说的是什么生肖。

十二生肖里跟孙辈直接挂钩的就一个、猴。

老话说隔辈亲、爷爷奶奶疼孙子比疼儿子还厉害、儿子小时候该打打该骂骂、轮到孙子那是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要什么给什么、骑脖子上拉尿都乐呵呵擦干净。

这种心态跟猴有什么关系。

翻翻老黄历看老习俗、猴子在民间代表的含义从来不是单纯的动物、猴通侯、古代封侯拜相、升官发财光宗耀祖、谁家不希望后代有出息、读书当官出人头地、老太太不懂什么封侯不封侯的大道理、她只知道隔壁李婶说过、属猴的孩子聪明机灵、脑子转得快、将来不吃亏。

还有一个说法更直接、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代表着生命力旺盛、能折腾、好养活。

过去医疗条件差、孩子生下来能不能养大是个问题、老太太那辈人经历过、她自己的兄弟姐妹就有没活过三岁的、孙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哭声洪亮手脚有劲、她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地、猴子皮实、上蹿下跳不生病、这寓意对老人家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再说生肖排列、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猴排在第九位、不前不后正中间、老人讲究中庸、太靠前的生肖太冲、太靠后的生肖太闷、猴正好、灵活变通左右逢源。

有人会提龙、龙不是更好、皇帝都穿龙袍、老太太不这么想、龙太大、普通人压不住、猴接地气、跟人亲近、你看耍猴戏的走街串巷、大人小孩都爱看、那猴子戴个面具穿件红褂子、作揖磕头像模像样、老太太瞅着就乐、跟自己孙子长大以后调皮捣蛋的样子差不多。

民间剪纸窗花里头、猴子的图案多半抱着个桃。

桃是什么、寿桃、长寿的意思、老太太得了孙子、心里想的不光是眼前高兴、她想的是自己要多活几年、看着孙子长大成人娶媳妇、最佳再抱上重孙子、四世同堂、猴子抱桃、刚好把添丁与长寿两个念想串到一块儿了。

还有一层意思藏在谐音里、猴音同候、等候的候、时令节气里的候、老太太等这个孙子等了多久、儿子结婚三年媳妇肚子没动静、她急、到处烧香拜佛求偏方、现在总算等到了、喜得贵子这四个字写在红纸上贴在大门口、那个候字、不就是等到了的意思。

换成别的生肖没有这么贴切。

鼠太小气、牛太辛苦、老虎太凶、兔子太软、龙够不着、蛇让人怕、马太奔波、羊太温顺、鸡太聒噪、狗太忠心看家护院不是享福的命、猪倒是福气但显得懒。

只有猴、聪明机灵有福气又不招人烦。

各地民俗里还有送猴娃娃的风俗。

布缝的小猴子、红颜色、挂在孩子摇篮上、说是能辟邪、猴子火眼金睛妖怪不敢靠近、老太太可能不识字、这些老规矩她门儿清、儿媳妇怀孕的时候她就缝了好几个、针脚歪歪扭扭、棉花塞得鼓鼓囊囊、小猴子脸上用黑线绣出眼睛嘴巴、咧着嘴笑、跟老太太现在脸上的表情一模相同。

街坊邻居来道喜、进门先看见摇篮上挂的布猴子、不用问就知道老太太的心思、有懂行的会递句话、说这孩子一看就是猴相、机灵、老太太听了更高兴、抓把糖往人手里塞。

说到猴相、相书上怎么讲的、猴形人聪明好动心思活泛、额头宽眼睛圆、手脚不停、老太太孙子才出生三天、当然看不出什么猴相不猴相、可她已经觉得小东西眼睛滴溜溜转、像是在打量这个新世界、比产房里其他几个孩子精神多了。

其实刚出生的婴儿视力都没发育完全、哪看得见什么东西、老太太不管这个、她说有就是有、别人也跟着附与、对对这孩子一看就灵光。

猴在十二地支里对应申。

申时是下午三点到五点、日头偏西但天光还亮、不早不晚、老太太的年纪、正好对应一天里的申时、人生走了大半、剩下的日子不多不少、够她看着孙子长到能跑能跳的年纪。

申字拆开看、曰字加一竖、曰是说话、一竖是贯通、老太太现在嘴不停、跟谁都聊孙子、话匣子打开关不上、从儿媳妇怀孕反应说到孙子体重头发浓密程度、翻来覆去那几句话、听的人耳朵起茧子、她还兴致勃勃。

这种劲头、只有猴能比。

猴子在树枝间荡来荡去、不累、老太太在亲戚朋友间串来串去、也不累、逢人便讲、你有孙子吗、没有吧、我有。

炫耀里带着实诚的高兴、不招人讨厌。

生肖文化的根子扎在日常生活里、不是书本上那些干巴巴的条文、老太太不懂什么阴阳五行天干地支、她只知道猴子好玩、猴子机灵、猴子跟人亲、孙子属猴、这四个字说出来她脸上有光。

有人问老太太、您怎么知道必须是猴、万一是别的生肖呢。

老太太眼睛一瞪、什么万一、我孙子就是猴、我这把年纪了还能看错、产房护士都说了、这孩子哭声大、手脚扑腾得厉害、跟小猴子一模相同。

护士确实说过孩子哭声大、后半句是老太太自己加的。

她愿意这么想、别人也愿意顺着她说、大喜的日子谁较那个真。

老皇历上猴年生的孩子命好、这个说法不知道从哪朝哪代传下来的、可能是《西游记》看多了、觉得齐天大圣本事大、也可能纯粹是猴子长得像人、人对跟自己像的东西天然有亲近感。

老太太不管出处、反正认准了、孙子有福、孙子命好、孙子将来当大官挣大钱。

当不当官挣不挣钱那是几十年后的事、眼下她只关注孙子吃奶好不好、睡觉香不香、脐带几天能掉、黄疸退没退。

这些琐碎事里全是猴的影子。

猴子吃东西快、老太太就担心孙子吃奶太急呛着、让儿媳妇喂慢点、猴子睡觉警醒、老太太守在摇篮边大气不敢出、怕吵醒小东西、猴子怕冷、她把孙子裹得严严实实、护士说捂太厚了才肯少盖一层。

生肖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老太太属于信的那一拨、不光信、还往里头添油加醋、把一辈子的生活经历 都揉进去、揉成一个她自己的版本。

这个版本里、猴不是动物、是孙子未来的样子、聪明、健康、活泼、招人喜欢。

她抱着布猴子站在产房门口那会儿、想的就是这些。

隔壁老张递根烟过来、说恭喜恭喜、老太太把烟挡回去、说不抽不抽、我孙子闻不得烟味。

老张讪讪把烟收起来、心里嘀咕、刚生下来知道什么烟味、面上还是笑呵呵、说老太太讲究。

老太太确实讲究、讲究的都是她认为对孙子好的事。

窗户外头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老太太捂住孙子耳朵、嘴里念叨、不怕不怕、咱是猴、天不怕地不怕。

鞭炮声里、婴儿哇地哭起来、哭声嘹亮、穿过走廊传到楼下。

老太太又笑了、说听听这嗓门、准是个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