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那个摆地摊的老头又在喊了、地上铺一块褪色的红布、画着十二个格子、格子里写满字、不是算命、是猜生肖、五块钱一次、他说这叫来打一个生肖。

打、这个字用在此 有意思、不是打人的打、不是打牌的打、是猜谜语的那种打、打哑谜、打灯谜、打一个字、打一个生肖、老头手里捏着竹签筒、哗啦哗啦摇、你抽一根、上面有句诗、从诗里把那个属相揪出来、这就叫打。

生肖十二个、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转一圈十二年、每个人生下来就被钉在一个属相上、改不了、你属龙就一辈子属龙、你属猪就一辈子属猪、但这里说的打生肖不是查你属什么、是从一堆乱麻似的线索里把那个特定的生肖找出来、像在一屋子人里认出那个欠你钱的人。

摊子前站了三个人、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一个烫卷发的女人、还有一个背书包的学生、灰夹克交了五块钱、抽一根签、上面写着四个字、春来冬去、老头眯着眼看他、说打吧、灰夹克挠头、春来冬去、春天属什么、冬天属什么、春天木旺、虎兔属木、冬天水旺、鼠猪属水、中间隔着夏秋、春来冬去、四季轮了一圈、十二个都过了一遍、这种打法是拆字面意思、把每个词掰开揉碎、找对应的生肖属性、灰夹克想了半分钟、说是蛇、蛇在四季里没有明显的位子、但春来冬去、万物生发又归寂、蛇冬眠醒来正好赶上、老头点点头、从布口袋摸出一颗玻璃弹珠给他、不值钱、就是个彩头。

来打一个生肖

打生肖有好几种路子、最老派的是拆字、汉字结构里藏生肖、比如鸭字、左边甲右边鸟、甲是天干第一位、对应鼠、那就打鼠、再比如家字、宝盖头下面一个豕、豕就是猪、那就打猪、拆字法讲究眼尖、在一堆笔画里认出那个动物的影子、像小时候在云彩里找马找狗、找着了就高兴、找不着就再看。

第二种是听音、谐音打、有一回一个人抽到纸条上写年年有鱼、鱼跟余同音、但打生肖不打鱼、鱼在水里、水里的生肖有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不对、水里的只有龙是水族、但龙不是鱼、鱼化龙是传说、有人就说打龙、错了、年年有鱼是过年话、过年最隆重的年份是猪年吗、不是、是鸡年吗、也不是、是鱼、鱼自身不是生肖、那就得转个弯、鱼生活在水中、十二生肖里水属性最重的是鼠与猪、但年年有余是说富足、猪在民俗里代表富态、家字下面有猪才叫家、所以打猪、对了。

老头又从签筒里抖出一根签、烫发女人接过去、上面写虎落平阳、她直接说打狗、虎落平阳被犬欺、虎对犬、犬是狗、十二生肖第十一位、干脆利索、老头把弹珠给她、这种是典故事打法、靠肚子里存了多少老话多少故事、知道虎落平阳下一句是什么、知道龙游浅水下一句是什么、知道的人越来越少、年轻人不看这些了。

第三种是数数、遇到一串数字、让你找出中间藏着的生肖、比如三八二十四、三乘以八、二十四、十二生肖两轮、那就打最终一个、猪、再比如三七二十一、二十一轮过以后剩下九、第九位是猴、就打猴、数数打法最机械、不用联想不用典故、会算术就行、但出题的人不傻、往往在数字里掺别的东西、比如三八不是二十四、三八是妇女节、妇女属什么、这就又绕回第一种拆字了。

学生模样的人往前凑了凑、掏出五块钱、抽一根、上面写子时三刻、他愣了、子时是半夜十一点到一点、鼠的时辰、三刻是四十五分钟、子时正中间、鼠跑得最快的时候、他嘴唇动了动、说打鼠、老头笑了笑、不对、子时三刻、子时是鼠时、但三刻过了半、鼠跑到一半、后面是什么、牛、鼠之后是牛、子时连着丑时、三刻正卡在交接点上、所以打牛、学生挠挠后脑勺、有点不服气。

其实老头这套东西有门道、他不是瞎编、每根签上的词句都是从旧书旧历旧黄历上扒下来的、有的是农谚、有的是卦辞、有的是老皇历上的宜忌、比如一根签写马前泼水、那是朱买臣休妻的戏文、马前、生肖第七位、泼水、覆水难收、水在五行里属鼠属猪、马前有水、马前面的生肖是蛇、蛇遇水则活、就打蛇、绕了三个弯、但老听客一听就知道、他们听了一辈子评书戏文、这种弯对他们来说就是直路。

来打一个生肖

有一个瘦高个男人挤进来、不抽签、自己说一个让老头打、他说铜雀春深锁二乔、老头眼都没眨、铜雀、铜属金、生肖里金属性的有猴鸡、春深、春天属木、虎兔属木、锁二乔、乔字拆开、乔下面是个乔、乔像什么、像马、马属火、金克木、火克金、杂乱无章打一圈、最终打兔、因为二乔、乔家两个女儿、双数、兔在十二地支里是卯、卯是第四位、双数、而且是春正浓的时候、铜雀台锁住的是春、是卯、是兔、瘦高个竖起大拇指、放了五块钱在布上、没要弹珠。

旁边看热闹的多了起来、有人开始插嘴、说打生肖这事听着玄、其实就是脑筋急转弯套了层老文化的皮、老头也不恼、手里竹签筒继续摇、说五块钱买个乐、比买烟强、烟抽完就没了、这个能记一天。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蹲下来、抽一根签、上面就一个字、亥、他直接说打猪、亥就是猪、十二地支最末一位、老头把弹珠递过去、年轻人没接、说再抽一根、这回上面写一马平川、他说打马、老头摇头、一马平川、川字是三竖、三、第三位是虎、马在第七位、一马平川是说马跑在平地上、平地上有什么、草、虎从草里出来、虎是寅、寅是第三、所以打虎、单看字面是一回事、把字拆了重新拼是另一回事、打生肖打的不是字、是字后面的东西、年轻人哦了一声、又掏五块钱。

太阳往西挪了半寸、老头脚边的红布上落了几片槐树叶、他拿手拂掉、竹签筒里的签不多了、每天只带三十根、打完收摊、今儿已经打了二十来根、弹珠少了一半。

一个老太太路过、放下菜篮子、抽一根、上面画了一个圈、圈里有一点、像太极图的一半、她说这是什么、老头说这是象形、圈是一、一点是子、子时一阳生、圈里一点就是子、子鼠、打鼠、老太太笑、说这么简单、老头说简单的都在后面、难的在前面被打完了。

确实、早来的人打的签都刁钻、有一根签写的是蜻蜓点水、蜻蜓、虫子旁、虫在十二生肖里是蛇、蛇又叫长虫、点水、水里有鱼、鱼不是生肖、但鱼在水里、水里最大的生肖是龙、蜻蜓点水是为了产卵、卵生、蛇与龙都卵生、但蜻蜓更像龙、蜻蜓有翅膀、龙有翼的叫应龙、所以打龙、这根签早上被一个中学生打走了、他正好刚学了应龙、课本上没有、是课外书上看的。

打生肖这件事说到底是个接口、把老掉牙的地支生肖跟活人脑子接在共同、用谜语当导线、通了就有光、不通就黑着、黑着也没事、五块钱而已。

暮色下来的时候、老头收起红布、竹签筒塞进布袋、弹珠也收好、还剩五颗、明儿接着用、巷口的人散了、卖菜的打牌的下棋的各回各家、他拎着布袋往巷子深处走、背有点驼、步子不快。

明儿他还来、红布一铺、竹签一摇、又是三十根签、等着人来打、来打一个生肖、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十二个老伙计蹲在竹签上、等人把它们从字缝里揪出来、揪出来了就换一颗玻璃弹珠、揪不出来就多站一会儿、想一会儿、想到什么算什么、不用着急、老头不急、竹签不急、弹珠也不急。

风把槐树叶子又吹下来几片、落在刚才摆摊的空地上、叶子是绿的、带一点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