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生肖里头，说到肥壮又可爱的动物，猪是头一个蹦出来的、别的属相各有各的路数，龙在天上猴在林子里，蛇在草窠中、猪不相同、猪就蹲在圈里，圆滚滚一坨，四条腿撑着一个大肚子，走起路来肉颤颤的、古人排生肖，把它放在末位，亥时、亥时是夜里九点到十一点，人准备歇了，猪也睡了、这种安排透着一种踏实过日子的意思、猪的肥壮不是病态，是吃睡妥当之后的自然结果、民间管它叫“福相”、年画上的猪总是笑眯眯的，背上驮着元宝，或者肚皮上贴着大红福字、这形象跟穷酸不沾边，跟刻薄也不沾边、它就是憨、憨得让人想摸一把它脊梁上的鬃毛。

肥壮这件事在猪身上特别明显、一头成年家猪，短腿，粗脖子，腮帮子鼓囊囊的，从侧面看差不多是个长方形、但它不笨重、小猪崽子跑起来颠颠的，耳朵啪嗒啪嗒扇风、大猪躺泥水里打滚，翻个身都费劲，吭哧吭哧喘气、这种体格放在野外其实很能扛、野猪的肩胛骨高耸，鬃毛倒竖，皮厚得猎枪铁砂打不透、家猪褪去了野猪的凶相，保留了一身好膘、十二生肖里头，牛也壮，但牛是干活的好手，骨架大，肌肉紧实，摸上去硬邦邦、猪的壮是软的，肥膘厚，捏一把陷进去、这区别大了、牛代表辛劳，猪代表富余、农耕社会里，谁家圈里养着一头大肥猪，年关就有底气、杀猪那天邻居都来帮忙，猪血灌肠，板油炼油，槽头肉炖粉条、一头猪的肥壮直接连着全家人的嘴。

生肖猪对应地支亥，亥属水，方位在北偏西、五行里头水主智、猪看着憨，水性却好、乡下池塘边经常能看见猪凫水，鼻子露在水面上四蹄划拉着，游得挺快、这种水性跟它的体形正好相反、陆地上一副走不动的样子，下水反而灵活了、古人观察得细，把这种外拙内秀的特质归到亥猪身上、北方部分地方管猪叫“黑面郎”，听着像戏文里头的称呼、南宋《癸辛杂识》记过一则事，说临安有人养了一头猪，重达三百斤，通体乌黑，能听懂人话，唤它名就颠颠跑来、这记载不知真假，但说明古人眼里猪是通人性的、通人性又不像狗那样时刻围着人转、猪有自己的节奏、饿了叫唤，饱了打鼾，热了拱泥、它不讨好谁、这种自在劲儿是肥壮体格的副产品、瘦骨嶙峋的动物没这份从容。

别的生肖有没有肥壮可爱的？羊在特定时候也算、绵羊秋末冬初剪过毛之后，新毛刚长出一截，身子显得圆滚滚，四条细腿插在地上像签子插在丸子上、小羊羔蹦跳的样子确实招人喜欢、羊的肥壮有季节性，不像猪那样常年保持、兔子肥起来也圆，长毛兔尤其像个毛球、兔子的肥是虚的，毛占了大多数体积，剃光之后其实很瘦、生肖里头兔子代表机敏，跟肥壮这种踏实感有点冲突、牛前面说了，壮实但不软乎、水牛的肚皮倒是大，夏天泡在河里只露脊背与犄角，远远看去像块黑石头、可牛的眼神太苦、眼睫毛长，眼珠子湿漉漉的，总是含着点什么、猪的眼神不相同、猪眼小，黑亮黑亮的，盯着食槽的时候专注得很纯粹、别的什么都不想、这种专注让它脸上的褶子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肥壮可爱这个词拆开看、肥壮是体型，可爱是观感、两者加一块，前提是这动物不能有攻击性、老虎也肥壮，东北虎过冬之前能吃出半尺厚的脂肪，走起路来肚皮贴着雪地、没人觉得老虎可爱，怕都来不及、熊也是、黑熊蹲在水边抓鱼，毛茸茸一坨，动作笨拙得有点滑稽、真碰上了跑都跑不掉、猪被驯化了几千年，獠牙退化成装饰，脾气收敛成慢性子、它把攻击性完全让渡给了人类，换来一个安稳的圈与一日三顿、这笔交易划不划算只有猪自己知道、人觉得划算、人把猪的肥壮当成自己饲养水平的证明，把猪的可爱当成对温顺性格的奖赏、十二生肖选动物的时候，凶猛的也有，温顺的也有、猪属于温顺里头最没脾气的、老鼠偷粮，牛顶人，马撂蹶子，兔子急了也咬、猪生气顶多拱翻食槽，哼唧两声就忘了。

民间传说中生肖排位猪最终一名，跟它走得慢有直接关系、玉帝选十二生肖，规定按到达天宫的先后次序排、猪起得晚，路上又贪吃贪睡，磨蹭到最终才到、这故事各地版本大同小异、有趣的是没人编排猪耍心眼、老鼠占了牛背抢第一，猫被老鼠推下水，龙去布雨耽误了时辰、这些情节都有算计的成分、猪的迟到纯粹是慢、慢得理所当然，慢得天经地义、它不在乎排第几、亥时排在最终，一天的终结，一轮的收尾、这种位置哲学意味挺浓、开头的鼠是子时，半夜十一点到一点，阳气初生、结尾的猪是亥时，阴气最盛，万物沉寂、从鼠到猪是一个完整的圆、猪在这个圆的末端负责收口、收得稳稳当，不慌不忙。

猪的肥壮在食物匮乏的年代是一种视觉安慰、年画上画它，剪纸里头有它，泥塑里头也有它、河北武强年画有一幅《肥猪拱门》，画上黑猪用鼻子顶开两扇朱漆大门，门里堆着金山银山、猪鼻子往前拱的姿势特别有劲道、这种动作在现实中是找食，在画里头就变成了招财、逻辑很简单：猪能拱出地里的块茎草根，能拱开所有挡在吃食前面的东西、这种蛮劲用在财路上财路就通了、民间手艺人不讲什么符号学，靠直觉就把猪鼻子与财运联系到一块了、今儿看这个逻辑还是通的、猪鼻子二十四小时不闲着，呼哧呼哧到处嗅，总能找到点东西、这种永不落空的劲头，做生意的人尤其喜欢。

猪的生肖寓意集中在“富足”与“安稳”两项、属猪的人民间说法是命好，不用操劳，有吃有喝、这当然是一种刻板印象、命好不好跟属相干系不大、但这种说法流传这么久，反映的是大家对猪这种生活状态的向往、不用早起耕地，不用拉车赶路，不用看家护院、每天的任务就是吃与睡，把自己吃得肥肥壮壮、人活一辈子，图的不也是这个？只不过人不能真像猪那样活着、人有人的责任与麻烦、属猪的说法算是一种心理代偿、把自己的愿望投射到一个生肖符号上过年的时候说两句吉祥话，讨个口彩、猪在里头负责承载这份念想、它担得起、几千年来它始终在做这件事——用自己的肉身给人类提供热量与营养，用自己的形象给人类提供一点朴素的快乐。

亥猪的这个亥字，甲骨文里头画得像一头猪的侧影、长嘴，短尾，肚子往下坠、后来字形演变，亥字跟猪的形象分开了，但意思还留着、地支十二个，每一个都绑着一个动物、这种绑定不是随机的、古人的观察细到我们想象不到的地步、比如巳蛇，巳时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蛇开始出洞晒太阳、酉鸡，酉时傍晚五点到七点，鸡归巢、亥猪对应的时间段，猪确实在圈里睡得最沉、打雷都吵不醒、这种对应关系让十二生肖不只是十二个动物那么简单、它是一张时间表，用动物的习性给时辰做标记、猪标记的是亥时，夜的深处，梦的起点、肥壮的身体蜷在草堆里，肚子共同一伏，呼噜声均匀绵长、整个夜就围着这个声音慢慢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