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在老码头上江风吹来一股腥味,顺着衣服往脖子里面钻,说书摊子收得差不多了,长条凳三三两两地靠在墙根边,只剩下几个人没有离开,围成一个搪瓷茶缸,茶缸里泡着高碎。有的人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木桌上画画。

画的是一个谜面。

愁思满腹藏于心间、打一生肖为:丑。

茶水在桌子上洇开来,笔画粗细不一,没有人说话,在远方可以听到汽笛声闷闷作响,一位穿蓝色袖套的老者把茶杯推到一边,并用手指敲击了一下桌子。

愁思满满藏腹

愁思这两个字、他敲一下、满满的、再敲一下、藏在肚子里面、敲第三次。

把谜面拆开来一看,愁思并非着急火烧头的目的地,也不是大声哭泣的地方,而是深深的埋藏在心底里,不能够轻易地表现出来,在生活中也困难被别人发现。但是坐在那里时间久了。

满满的,并非是一点半点,而是被填满了,就像老式的水缸到了黄梅季节之后,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水缸里面本来只有一半满,几天之后就溢满了整个水缸,愁绪也达到了这样的程度,在嗓子眼里流淌出来。往上顶一下就会溢出来了,但是没有溢出。

藏腹中、藏这个字用得重、不是放、不是搁、是藏、藏的意思是别人看不见、自己也不想让别人看见、腹中、肚子里面、古人说满腹心事、就是这个位置、肝与胆中间、胃的后面,具体的哪个器官就说不准了,就是从胸部往下到软肋往上的一块地方,沉甸甸的,压得很紧。

十二生肖中只有把东西藏到脸颊口袋里的一种。

蓝布袖套的老头又蘸了点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圈边上点上两下,然后拉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尾巴。

愁思满腹藏猜一生命肖">

老鼠不会打洞藏粮食,而是偷、搬、沿墙根溜、腮帮子鼓起来那是叼着东西跑、不叫藏、叫运、牛反刍、草料从瘤胃翻上来再嚼、那是消化流程、不是藏、虎豹捕食、吃了就吃了,剩下的拖到灌木丛里盖一层又一层,这就是储存,并非藏在肚子里面,兔子狡猾,但是它也有三个洞穴,窟是外面的东西,龙行云布雨肚子里的是空的,蛇吞象就是吞,吃完了再慢慢消化,肚子里面有东西但是不是藏在肚子里面。马肚子里面空荡荡地奔跑着,速度很快,羊也是这样,鸡嗉子里装的是粮食,这是暂时储存起来的,而狗是不会储存食物的,猪吃饱之后就会睡觉。

猴子不相同,猴子嘴里两边各有两个囊袋,学名叫做颊囊,老百姓又叫嗉袋、仓袋等,并非所有的猴子都具有这样的结构,猕猴就有,而金丝猴却没有。有颊囊的猴子吃东西的速度很快,用手抓住水果往嘴里塞,腮帮子眼看就要鼓起来了,左边鼓出一个包来,右边也鼓出了一个包去,那并非把嚼碎的东西吞下去,在安全的地方储存好之后再拿出来慢慢食用。

动物园里的猴子喂食的时间就可以看到这个、饲养员拎着桶过来、猴群围上去、抢得快的两边腮帮子胀得像含了两个核桃、皮都撑得透亮、躲到角落里、前爪往腮帮子上一按、水果从嘴巴里出来之后又细细地咀嚼起来。

这是藏在心里的、充斥忧愁的东西。

把愁思比作颊囊中储存的食物相同,储存起来并不着急吃掉,也不着急去解决它,只是把它放在那里,等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时候再拿出来咀嚼一下,然后咽下去,或者是再放回去。

申猴与申字自身就有自己的说法,地支第九位,下午三点到五点,这个时辰太阳开始向西倾斜,光线也变柔与了,影子也随之拉长。人在这个时候很容易感到心里空荡荡的,古人说申时生人劳碌命、操心的命、想得多的命、藏得住话的命。

十二生肖排列出来之后,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猴排在第九位,而且不处在前面或者后面的位置,在风头浪尖上也没有出现过,也不处于垫底的位置上而是处于中间偏后的位置上这样的位置很容易被忽视掉,也会被自己所忽视掉。猴子看到的是机灵、上窜下跳的样子,这是外在的那一层皮,而里面的却是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愁思满腹、并非没有愁思、而是因为别人看不見。

猴子的眼睛很圆、很亮,看到什么都歪着头看,看完之后就干什么去,不会像狗相同眼睛里全是心思,也不会像牛相同眼睛里全是忍耐,猴子的眼睛里是空的,或者说,看上去就是空的,越是这样隐藏就越深。

蓝布袖套的老头把茶缸端起来喝了口、高碎泡到了第三遍已经没有颜色了、他把茶缸放下了、手指在桌子上画出了一只猴子,这只猴子正在慢慢干燥。

旁边的人开口了,说老一辈的人讲过的一个故事,在山里的老猴子带着小猴子过冬的时候,找到了一棵柿子树,柿子熟透了挂在枝头上老猴子摘了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再摘再塞,小猴子也跟着学着塞进去,回到山洞中,老猴子把柿子从颊囊里一个个退出来,排在地上数了数,又塞回去,整个冬天都没有动过这些柿子,到了春天的时候,柿子仍然在颊囊里保存着,虽然已经发霉了,但是还没有烂掉,只是变皱了。老猴子把皱巴巴的柿子退了出来,放在石头上面晒太阳,晒成了柿饼,但是没有被吃掉。

这个故事真假莫辨、讲这个故事的人也不清楚真假、说是流传下来的老人口述的故事。

藏在肚子里的时间太长了,变成了习性与本能,到最终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藏了,只觉得应当藏着,不能拿出来。

码头上的一盏灯熄灭了,整个江面都变得阴暗起来,对面工厂里冒出的几根烟囱也亮起了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茶杯中装着的高碎已经完全冷却下来,并没有人去加水。

答案是猴子。

愁思满腔、腮帮子鼓起的样子、在口中藏着、可以长久地保持下去、并不会急于吐出来。

桌子上的水迹已经完全干燥了,木纹也恢复到了原来的颜色上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似乎什么都没有画过相同,蓝色的手套老人站了起来,把茶缸里的剩茶倒在地上茶叶渣子粘在青砖缝里。

散了。

江风吹来、带走了几片枯叶、在码头上滚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