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生肖里头,龙排第五、前面有鼠牛虎兔,后面是蛇马羊猴鸡狗猪、唯独龙这个东西,谁也没真见过、庙里的龙柱、画上的龙图、戏文里的龙王,全是人想出来的、老百姓管龙叫瑞兽,皇帝说自己是真龙天子,天旱了还得去龙王庙磕头、可翻开任何一本动物志,查不到龙的条目、动物园里关着老虎豹子,没人能把龙弄来展览、说龙难得一见,这话自身就不对、见都没见过,谈什么难得、用不着见,也见不着、龙就活在人的舌头根子底下。

蛇倒是满大街都是、田间地头、老房子的梁上、阴沟里,夏天草丛里头窸窸窣窣的,多半是蛇、可蛇里头有一种叫小龙、老辈人讲,蛇修炼久了能化龙、修炼多久,没人说得清,五百年一千年,反正是个虚数、化龙那天得渡劫,打雷闪电的,成了就上天,败了就掉下来,还是蛇、谁见过蛇化龙?也没人见过、这条路线图是画好的,入口是蛇,出口是龙,中间的路拿云彩遮着,不许看、蛇常见,龙不常见、从常见到不常见的那一步,空缺了。

虎这个东西也值得说、老虎是实打实的猛兽、东北虎、华南虎,现在山里几乎绝了迹、上世纪五十年代,湖南山区还闹虎患,一个县一年被老虎叼走几十号人、那时候虎是祸害,见了就得打、打来打去,打没了、动物园里剩几只,近亲繁殖,病恹恹的、野外红外相机偶尔拍到一张,第二天能上报纸头版、虎成了难得一见的活物、可虎不是龙那种从来没见过的难得一见,虎是被人生生打成难得一见的、这两种难得一见,骨头不相同。

说回龙、龙身上拼的是什么,鹿角、牛头、虾眼、驴嘴、蛇身、鹰爪、鱼鳞,全是日常牲口家禽水产的零件、古人把认识的东西拆了,重新攒成一个不认识的、认识的东西天天见,攒出来的东西从来不见、这里面有算计、龙的本质是一种刻意制造的认知空缺、把熟悉的东西装进看不见的口袋,口袋口扎紧,告诉你里头是好东西,别打开、这套手法现在满大街都是,换个包装叫概念、叫愿景、叫顶层设计、东西还是那些东西,装进口袋就值钱了,摸不着就高级了。

难得一见什么生肖

十二生肖安排得巧妙、鼠牛虎兔龙蛇,龙夹在当中、前四个实,后一个也实,中间塞个虚的、好比一串铜钱,四枚真钱夹一枚纸钱,整串看着就玄了、这套排序把虚的锚在实的里头,让你觉得龙跟兔子相同,都是能指着说“那是”的对象、可你指不出来、指不出来不要紧,要紧的是你觉得能指出来、这个觉得,就是龙真正待的地方。

马里头也有说法、千里马难得一见,伯乐更难得一见、韩愈写《马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这话说了上千年,成了公理、细想不对、伯乐是相马的,马摆在那儿,他看一眼说这是千里马,马就跑得快了?马跑得快不快,跟伯乐说不说没关系、可韩愈之后,马跑得快不快,就指着伯乐那张嘴了、伯乐越难得一见,千里马就越稀罕、这个逻辑跟龙相同、相马的人看不见,马就跑不出千里、龙看不见,祥瑞就永远在路上。

民间还有个说法,属龙的人命硬、统计上哪年出生的人多,属龙的年份往往冒尖、都想生龙子龙孙,弄出个人造高峰、这批孩子长大,升学就业结婚,样样挤、龙年生的挤在龙年生的里头,谁也不比谁多只角、可老辈人不管这个,说属龙好,就是好、这个好字看不见摸不着,跟龙相同、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决定了看得见的生活,这事自身就挺龙的。

再往深里扒,龙跟权力绑得紧、皇帝穿龙袍,坐龙椅,住龙庭、龙长什么样,画师说了算、画成五爪是皇帝用的,四爪是王爷用的,三爪给大臣、谁画错了,砍头、龙的样子是拿刀把子管着的、老百姓不准打听,不准私画,不准乱说、龙就这么被锁在宫墙里头、墙外头的人听说有龙,一辈子见不着、墙里头的人天天见,见的是绣上去的、刻上去的、烧在瓷瓶上的、说到底谁也没见过活的、可这个没见过,维持了一套秩序。

十二生肖走过两千多年、龙始终在里头占一个坑、这个坑不占白不占,占了就生出无数说法、所有有关龙的叙述最终都指向一个空位,空位自身就是功能、留白才有想象,空缺才有填补的冲动、龙不是动物,龙是留出来的那个空、这个空放在生肖队列里,跟实在的动物排排坐,排了两千年、两千年里没人提异议,都默认这个座次。

外头来的动物里,狮子算一个、狮子也不是中原本土的,汉朝从西域进贡来的、狮子刚来的时候关在皇家苑囿,老百姓看不着、后来佛教进来,狮子驮着文殊菩萨,形象才传开、石狮子蹲在门口,狮子舞满街跑,谁都认得狮子、可活的狮子,中原人几百年见不着一回、这也是难得一见、狮子的难得一见跟龙不相同,狮子在别处有,在非洲草原上成群结队、龙的难得一见是哪儿都没有、两种没有,一种有但不在眼前,一种压根就没有、中文里把这两种都叫难得一见,词不够用。

难得一见什么生肖

猴子也值得提一笔、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石头常见,石头里蹦出猴子不常见、吴承恩写这块石头,“自开辟以来,每受天真地秀,日精月华,感之既久,遂有灵通之意”、石头天天在山上晒太阳,晒久了里头生出猴子、这个说法跟蛇化龙一个路子、常见的东西搁久了,量变堆出质变,变成不常见的东西、蛇变龙是修炼,石头变猴是感化,道理通着、可见古人想事件有个定式,寻常里头藏着不寻常,等着时间够了跳出来、龙就是这类想象的终端产品。

回到难得一见四个字、见是眼睛的功能、眼睛看不见的东西多了,紫外线看不见,超声波听不见,没人管它们叫难得一见、龙被划进难得一见,是因为龙在文化里被预设为可见之物、画上有,故事里有,梦里也有、预设可见实际不可见,才叫难得一见、这个预设是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为什么全民族都认这个预设,一堆问题摆着、答案不在龙身上在画龙的人身上在说龙的人身上在听龙的人身上、一圈人围着一个不存在的影子,说得有鼻子有眼,传了两千年、这事自身比龙有意思。

十二生肖该吃草的吃草,该吃肉的吃肉、老鼠打洞,牛耕田,老虎吃羊,兔子急了咬人、蛇在墙缝里蜕皮,马在路上跑,羊在坡上叫,猴在树上跳,鸡打鸣,狗看门,猪等着年底挨刀、每相同都有活路,有死法、唯独龙,没活路也没死法,就那么悬着、悬着不落地,就不沾泥不带水、不沾泥不带水的东西,看着干净,用着轻省,讲起来没负担、大概这就是龙的活法、用不着活,所以永远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