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在地上行走，步子不大，每向前一步都要踏实部分才肯再迈一步，犁铧紧随其后耕地，泥土裂开的声音沉闷而缓慢，就像一位农民在中午的时候喝着粥时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声音相同，并没有有人去催促它，所以它也不会始终不停地进行下去。从这边走到那边，再从那边回到这边，一天下来就是这么回事。

在十二生肖中，牛排第二位，而老鼠却用尽心思来争夺第一的位置，所以没有发出一声叫唤的牛也没有吭声，在民间的故事里说，玉帝让各种动物进行比赛过河，原本牛是领先的，老鼠趴在它的背上快要到岸边的时候就跳下了水，窜到了前面去，牛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该驮的东西就被人给驮走了，该背的人也被人给背走了，农民们听了之后普通都会点头表示赞同，而且会说牛就是这样子的性格，不争也不抢，活着的样子就是这么样的。

牛的工作方式与农民耕地非常相似，在春天播种的时候，天气仍然很寒冷，土地也还是坚硬的。牛拉起犁来，肩上戴着轭，磨得皮糙肉紧。一块地被翻完了需要两天时间，在中间休息两次，喝水吃草。农民坐在田埂上吸烟，牛站旁边反刍，彼此之间没有说话，但是这种默契是在数以千计的日子中积累起来的，牛认识自己的主人的脚步声，在什么时候要用力，在什么时候可以放松一下。一头壮年的耕牛，一天可以耕地三亩，换人来耕地的话，三天之内就只能收获五斗粮食了。

农民与牛之间的情感并非口头上的那样，在腊月的时候给牛棚换新的稻草，在大年初一牵着牛出门转两圈叫做“出行”，牛长大的时候把红布条拴在它的牛角上当牛年纪大了不能干活的时候，就会有人家继续养它直到它死去为止。埋在自家地边上大多数人家都是卖的，并非因为心狠，而是因为一年的口粮非常重要，所以才把牛卖掉。而当主人去到牛市的时候，在家里牵走了空荡荡的牛棚之后，主人就会回到家中，盯着空荡荡的牛棚发半天愣。这种事件在农村很常见，并没有人对外说出来。

牛的反刍习性自身就像农民过日子、吃下去的草料，夜里再倒上来嚼一遍、农民攒钱也相同、秋天收获了粮食之后卖掉，得到一笔钱压在炕席底下、过年的时候还有剩余的钱，到了春天又要买种子与化肥才够花，所以每年都要攒钱，不指望一夜暴富，只希望不要断顿，牛有四个胃，瘤胃、网胃、重瓣胃、皱胃、草料在瘤胃里发酵软化，反刍时返回嘴里细嚼。经过网胃过滤之后，重瓣胃挤压脱水，最终皱胃消化吸收，这套系统效率不是很高，但是益处是什么呢？烂草都可以转化为能量，农民肠胃也差不多，红薯干、苞谷糊、腌萝卜条等等，什么都能对付。身上仍然会变强壮。

牛睡觉的时间很少，一天当中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半的时间，而且是断断续续地打盹，农民也相同，夏天四点钟天还没亮就开始下地干活，九点多回来吃早饭，然后又继续干到下午一点多钟、太阳最毒的时候躲一躲。三点钟又出去了，天黑收工、吃过晚饭还要铡草、喂牲口、补农具、躺下得快十一点了、牛棚跟人住的屋子隔道墙，这边打鼾那边反刍，声音此起彼伏。

牛的蹄子分成两瓣，在泥地里留下一个“人”字与另一个“人”字叠加在共同的蹄印，一垄地走下来，蹄印密密麻麻的，雨水灌进去，积成了一个个小水洼。蝌蚪在里面游来游去，牛蹄印比马蹄印要浅部分，也比羊蹄印宽部分，认起来很容易，老庄稼把式看蹄印能说出这牛重多少斤，公的是不是？走的时间有多久，这个本领没有教材可学，在地上干活的时候顺便学会了。

牛身上各个部位没有相同的浪费，牛粪晒干后用来烧火，虽然火力不大但是很耐用，在冬天的时候烤火最合适，牛粪与泥土混合在共同涂抹在墙上干燥之后比普通的土墙还要坚固部分，用牛皮制作成绳子或者鞋子，把牛骨头磨成粉末来喂养猪只，把牛角挖空然后装上火药或者种子，活着的时候拉着犁，死了之后把皮与骨头都取出来，农民自己也不浪费，旧衣服改成口袋，破布条拧成绳子，烂菜叶喂鸡，灶膛里的草木灰撒在地上做肥料。

牛犊出生后半个小时就可以站立起来了，一天之内就会学会走路，而且会摔跤，但是母牛会用它的鼻子去拱起受伤的小牛来，农村的孩子们大概也是这样做的吧，在五六岁的年纪里帮助父母看管家里的鸡与鸭。七八岁的孩子去割猪草、拾柴火。十来岁的孩子上灶台做饭，大人下地回来，饭菜在锅里温着，并没有专门学习过什么，看着就学会了，牛犊两岁时就开始用犁了，刚开始不愿意，鼻孔流血，半个月之后也就习性了。把绳子的一头固定在角落处，另一端的人向地面走去，“教牛”、“驯化”的说法虽然不相同，但是事件自身是相同的。

牛叫的声音比较低沉，并非马那样的高昂嘶鸣声，也不是驴子那样嘈杂的叫声，而像是从井底传来的一声“哞”，声音拖得很长，听起来很闷。村里的人说牛叫要下雨了，其实牛叫大多是为了寻找小牛犊。或者是饿了渴了的时候，大多数时间里它是不会出声的，农民的话也很少，在蹲墙根吃东西的时候，一碗面条吸溜完了之后，碗底会磕两下，然后回到屋里继续吃下去，隔壁蹲着的人从头到尾都不会开口说话，这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在一天劳累之后，嘴巴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了。

牛鼻子上的那个环，是用竹子削出来的，在鼻中隔里面、几岁穿的就有讲究，普通的两岁左右、穿了鼻环牛就算定性了，乖乖跟着绳子走。农民脖子上没有环，脚上有的、土地把人拴住了，与牛鼻子上的环相同作用、外出打工的人叫做“离土”、过年还要回来看着、真正离开的人很少、并非不想离开，而是无法离开、地里长的麦子不会等你，园子里的蔬菜不能等，圈里养猪也不能等，这两件事把脚步给捆上了。

牛在十二地支中对应的是丑，而丑的时候就是凌晨1点到3点之间，此时牛正在反刍而且非常勤劳，它的胃里装满了草料，这些草料会不断地翻上来被它咀嚼着，而且每分钟都会吃掉60次，等到鸡叫头遍的时候才开始睡觉，摸黑穿衣服。牛棚里传来了蹄子刨地的声音，等到主人打开门牵着它下去的时候，这段时间差就说明了问题，牛比人更早地开始了新的一天，比人更早地养成了习性在黑暗中睡觉。

一头耕牛正常的寿命是十五到十六年，而它被用来干活的时间却只有十二到十三年，最终两年它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无法再进行耕作，只好被拴在院子里吃草晒太阳，它的视力也变得模糊不清。皮肤松弛下垂，苍蝇落在眼角上就不停地甩动着自己的脑袋试图驱赶掉这些苍蝇，但是却无法把它们赶走，而旁边的农民也常常会停下来伸手去摸一摸牛脖子上的那层厚厚的皮肤，虽然这层皮肤很厚，但是并不能够被用手触摸到。铡草给牛吃还是照样铡、活物与活物相处久了，有些事件说不出道不明的。

农民一生的账也算得很清楚、二十岁时结婚分田地、始终干到六十多岁、中间四十五年的时光。不带雨雪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