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

这个属相总是被人拿来与勤劳、踏实、任劳任怨联系在共同，十二生肖排名第二，农民眼里是宝物，城市人餐桌上常见的食物，别人觉得这是赞美之词，在实际生活中却是一帧一帧地拆开来查看，分明是满脸的皱纹。

牛的一生是从能够站立行走的时候开始的、而且从此以后就不再是属于自己的了。

耕地就是刻在骨头里的命运，一头耕牛套着脖子，在皮带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向前走，不能停下，后面是冬天积攒起来的一片黄色土地。脚下的泥水还没有淹到马蹄，鞭子抽在我的身上虽然很痛但是更重要的是声音很刺耳，就像撕开粗糙的衣服相同，一垄地就到了尽头，以为可以休息一下了，但是马上就被牵着转圈，接着再来一次，太阳从东方升起，在西方落下。地上的泥土由硬变软、由黄变黑、牛的嘴角开始冒出白色的泡沫，并非口水，而是胃里翻出来的草浆混合着苦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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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稼汉把这叫做熬、牛一辈子最准确的注脚就是熬字、熬过春耕、熬过夏种、熬到秋收以为能轻松两天、接着就是拉车运粮。车上装满了稻谷，像个小山相同堆在共同，车子陷入到泥泞中去，牛低下头来，在地上刨着土，它的尾巴紧紧地夹住身体，身上长满了汗珠，这些汗珠就像一缕一缕的丝线相同粘附在了它的肋骨上。赶车人的位置是坐在车辕之上而且口中还在嘟囔着嫌慢。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不时地抽打在牛屁股上但是牛并没有发出声音来反抗，即使发出了声音也没有什么用处，因为嘴已经被铁嚼子勒住了。

在灾荒年间更加凄凉，人吃不下饭，牛更是无法食用，它们所做的工作是最辛苦的，吃的也是被铡断了的干草，加上一点麸皮就算是开荤了，有时候就连干草也供应不上了，要去河边割部分芦苇来充饥，但是这些老化的芦苇困难咀嚼，而那些被切割过的芦苇又会让人的食道感到疼痛。还要继续往下咽，晚上拴在棚子上四面透风，夏天蚊子多，冬天北风吹，一躺下就不再想起来了，天还没亮又要被人拉起来穿上套。

牛拉了一辈子的车、但是那辆车从不按照牛的心意去走。

老了，牙齿不好了，土地也耕不成了，拉着车子腿发抖，结果往往是更加干脆部分，卖给牛市，过秤，按照斤两计算价钱，有的甚至直接牵到河边，在一锤子下去之后，就会把动物拖到河里去。眼睛里面映出的是灰色的天空，那种灰色的天空。

说牛就像坎坷的人生、并非因为牛活得很辛苦、而是那种不服输的精神。

牛鼻子上有个环，小拇指粗的铁丝穿过这个环，小时候被硬生生地扎透了，流出几天的血液，结痂后又长好了，从那以后几十年里，生命就拴在了这个环上往左拉或者往右拉，都不肯松手，疼痛难忍，只能顺着、久而久之就会忘记自己还能往其他的方向走，没有环拉着自己，也没有低头沿着犁沟一步一步往前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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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坎坷有时与这个鼻环相同，早年的吃过的亏、栽过的跟头，以后几十年都会带上这个惯性，明明路很宽敞，但是偏偏只认准一条黑道走到头，别人再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自己也转不过弯来，这并非笨，而是因为鼻环长进了肉里面了，一拉就会使全身疼痛。

牛还有一个本领就是反刍，在白天把没咀嚼完的草料放在地上等到晚上躺下之后再一口一口地把它倒回到嘴里去重新咀嚼，直到嚼烂为止再咽回去，一次不行就来来回回地折腾着，人们都说牛睡觉的时候也在动嘴，其实并非因为饥饿，就是没有方法 了，或者是吃的太粗糙了，又或者是没有反复咀嚼与磨碎的过程，所以消化不了。

人的一生坎坷大概也是这样吧，白天发生的事件当时来不及细细思考就硬着头皮咽下去了，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些事件就会浮现在脑海里，一句话难倒人、一次没有把握住的机遇、一张冰冷的脸，在脑海中来回碾压把认为可以过去的路走过了，然后又觉得这条路不可能走下去了，但是还是会继续走下去，直到看到外面透亮的一片。

最痛苦的并非咀嚼、而是有部分东西根本就咬不动、扎进了胃里、隐隐作痛一辈子。

属牛的人经常被人说命硬、能扛、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奖，其实却是没有方法 的事件，命不硬扛不住，早趴下了，能咬牙撑着的，并非骨头比别人粗，而是知道自己趴下也没有人扶。

牛把坎坷的道理告诉给它就是一条，负重前行的姿态不需要好看，低头并非认输，而是脖子上挂着的一副轭头，压得抬不起，身后拖着的不是犁，而是一片土地、一家人的生活。就是等饭吃的那几条人命、脱了裤子的人们等等都要塌下来。

有时候可以在田埂上看到部分老牛，它们已经筋疲力尽了，但是主人还是念叨着多年来的恩情，舍不得卖掉它，所以就拴在草坡上任由它自己吃草、走路一瘸一拐、后腿的关节肿得很高、脊梁骨凸出像刀背相同。身上到处都是被犁绳勒出来的老茧，有的地方被磨秃了，没有长出毛发，露出灰色白色的皮肤。

它也不往外走，在绳子的一半直径之内转来转去，把草都啃光了，站在那里发呆，眼睛半眯着，尾巴懒洋洋地甩两下赶苍蝇，偶尔抬抬头头一声叫，声音粗得像拉破的风箱相同，传到对面山坡上又弹回来。听起来就像是山谷替它叹息相同。

此时再看有关牛的吉祥话，比如金牛纳福、牛气冲天等等，这些都是人为制造出来的用来安慰自己内心的。而实际上牛自身并没有什么吉祥或者不吉祥的地方，它只是在泥土中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踩出的脚印很快就被水流走了，没有任何东西留下。

但是地记得很清楚，被犁头翻过的土地，在第二年会长出庄稼来，金黄色的麦浪滚滚而过，人们站在田头笑着，这时普通的牛会出现在远处的树荫之下，栓在那里，嘴里还叼着一根干草，没有人去注意它。

坎路走到最终，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情况吧，并不期望别人记住我，已经把应当做的事件都做了，剩下的时间就只能靠吃草来度过了。

牛棚里有牛屎的味道与干草的味道，这是牛身上的真实味道，并没有奶香也没有田园牧歌的味道，只有汗水、泥土与铁锈的味道以及咀嚼之后再吞下去的日子。

十二生肖中只有牛被套上了犁，龙在天上飞着，虎在山上跑着，马有专门的人饲养它并给它吃精细的饲料，兔子打个洞就可以躲避危险，老鼠偷一点粮食就会活下去，鸡叫两次就算完成一天的工作，狗守着门口就是尽职了。猪吃足了再睡觉到过年。

只有牛、从春天到冬天、从生长到死亡、从皮肤到骨头、整个都埋在地下了。

坎坷就像一头牛相同，不如说这头牛根本就不是坎坷自身，而是用它的角来顶住风，用它的背来承受生活的重负，用自己的生命去延续人间的烟火。

到最终的时候，皮肤被剥下来变成了一只鼓，敲击起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非常热闹、美味可口，把肉切成一块块，在锅里炖着，热气腾腾的，暖与人心窝子，骨头砸烂之后发酵成肥料，再撒回到土地上滋养下一季庄稼。

什么都剩下不了、但是什么都不存在。

牛一生都没有翻身的机遇，但是它把大地都翻过了许多遍，翻出来的东西并非金银财宝，而是实实在的生活之道。

地上头、刚出生的小牛犊站了起来，腿还在发抖，甩甩耳朵上沾着的羊水，朝着远方叫了一声，声音嫩到可以被捏出水分。

老牛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去。

继续咀嚼着自己一生都吃过的那一口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