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市何时不胆寒。

这话听着像句黑话、老辈人茶余饭后摆龙门阵，偶尔蹦出来半句，没头没尾、过市，就是走过街市、胆寒，心里发毛，后背冒凉气、什么时候走过街市心里不发毛。

拆开看。

过市、市是人群聚集的地方，买卖嘈杂，三教九流、普通人走在街上没什么可胆寒的、胆寒的是那种平时不出现在街市上的东西、什么东西、猛兽、老虎。

老虎过市，人人胆寒、老虎不在市里，在深山、老虎下山进市，那是出了大事，要么饿疯了，要么山里待不住、平常年月，老虎不会过市、老虎过市，人跑光，街空，那场面叫胆寒。

那什么时候老虎过市、人不胆寒。

只有一种情况、老虎不是真老虎。

纸老虎、假老虎、死老虎。

死老虎过市，没人怕、不但不怕，还围着看、更有胆大的上去踢两脚、武松打虎之后，老虎被抬着游街，四乡八镇的人挤破头来看、那是英雄事迹展览，谁怕、老虎成了战利品，虎皮虎骨都是好东西、过市不但不胆寒，还喜庆。

还有一种情况、老虎被人制住了、驯兽师牵着老虎过市，老虎戴着嘴套，拴着铁链，低眉顺眼、围观的人先是吓一跳，看清铁链嘴套，放心了，指指点点，嘻嘻哈哈、老虎威风扫地，人不胆寒。

但这两种情况、老虎都是真的、只是状态变了、死老虎、或者拴着的老虎。

题目问的不是这个、题目问的是生肖。

十二生肖里有老虎、寅虎。

过市何时不胆寒，指向一个特定的时间点、虎年过完了、或者虎这个生肖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替代了、过去了。

生肖轮转，十二年一回、虎年当中，属虎的人本命年，穿红袜子扎红腰带、市面上有关虎的话题多起来，虎的图腾、虎的成语、虎的画、这时候过市，心里难免琢磨一下，今年是虎年、多少有点异样感、算不上胆寒，但总归是注意了。

虎年一过，兔年来、满街兔子灯，兔子玩偶，玉兔迎春、谁还记得老虎、老虎过时了、兔年过市，心里踏踏实实，不胆寒。

这是最直接的解释、过市不胆寒的时候、就是虎这个生肖退场的时候。

还可以往深里刨一层。

虎在十二生肖里代表什么、代表威严，代表权力，代表让人害怕的东西、古代衙门里挂虎头牌，将军帐中摆虎皮椅、绿林好汉坐虎皮交椅，那是头把交椅、老百姓看见这些，腿软。

虎过市、权贵过市、鸣锣开道、肃静回避、老百姓低头靠边、心里打鼓、这叫胆寒。

什么时候不胆寒、权贵倒了、虎皮交椅被掀了、衙门前的石狮子还在、虎头牌摘了。

历史上一再重复这个场面、昨天还威风八面的人，今儿被押着游街、围观的人山人海、跟看死老虎过市一模相同、这时候过市，不但不胆寒，还有一种奇怪的松弛感、原来老虎也有今儿。

这不是说哪个具体的人、是说一种状态、一种气场。

“过市何时不胆寒”这句话，骨子里问的是，让人畏惧的东西，什么时候不再让人畏惧、生肖只是壳、虎是壳、里头装的是人世间那些让人胆寒的存在。

市井生活，原本应当安安静静，柴米油盐、只要有虎过市，代表着常态被打破、要么是危险降临，要么是某种强力介入了日常生活、老百姓对这种事最敏感、菜市场里正挑菜，忽然人群骚动，有人喊老虎来了、不管真假，先跑再说、这是千百年来刻在骨子里的反应。

所以过市胆寒、是一种古老的集体记忆。

摆脱这种胆寒、只有两种办法、要么老虎走了、要么确定老虎是假的、死的、被拴着的。

虎年走了、兔年来了、这是一种、扳倒了老虎、看游街示众、这也是一种。

还有第三种情况、老虎还在，但看老虎的人变了、小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虎的厉害，敢摸老虎屁股、无知者无畏、那不是不胆寒，是不知道应当胆寒、等知道了，也就胆寒了、这条不算。

把话头拉回来、过市何时不胆寒，落在生肖上谜底很可能是兔、虎之后是兔、兔年过市，当然不胆寒、兔在十二生肖里是最温顺的，不咬人，不吓人、看见兔子过市，人只会觉得好玩，想上去摸一把、跟看见老虎过市完全是两个极端。

兔与虎挨着、一个让人胆寒，一个让人心暖、编排生肖的人，估计也是故意的、大起大落，大喜大悲、虎的后面必须跟一个温与的东西，让人喘口气。

民间有些地方，虎年出生的人，性格刚猛、兔年出生的人，性格柔与、一家子要是哥哥属虎弟弟属兔，多半哥哥压着弟弟、邻居家要是左边住着属虎的，右边住着属兔的，属虎的那家说话声都大些。

但这些跟过市没关系、过市是公共场所的事、虎的作用在公共空间、兔的作用在私人空间。

再往下挖。

过市胆寒，还有个前提、你得认识那是老虎、要是一辈子没见过老虎，老虎来了还以为是只大猫，也不会胆寒、现代人看见老虎，多半是在动物园、隔着笼子看，老虎趴在那打盹，跟大猫差不多、胆什么寒、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

古人没有动物园、古人看见老虎的机遇，要么在深山，要么在梦里、深山遇见虎，九死一生、梦里遇见虎，醒来一身汗、所以在古人的语境里，虎是实打实的威胁、过市看见虎，等于天塌了。

现代城市里，别说不让老虎过市了、狗都得拴绳、谁牵只老虎上街，警察第一个到、属于扰乱公共秩序、现代人过市不胆寒，是因为知道老虎不会出现、胆寒的前提不存在了、不是虎不让人胆寒了，是虎来不了。

但话又说回来、现代人有现代人的虎、那些让人心里一紧的东西，走在大街上忽然遇见了，还是会胆寒、只是不叫虎，叫别的名字、这种感觉没变。

过市胆寒，本质是一种不对等的遭遇、你走在日常的路上忽然撞见超越日常的存在、不管那存在是好是坏，先吓一跳。

生肖体系里，虎是第一个让人明确感到压力的生肖、前面的鼠牛，都还好、鼠让人烦，牛让人累，都不至于胆寒、虎开始，气场变了、后面的龙更不得了，龙比虎还让人胆寒、但龙不常出现、龙是传说、虎是真的、真老虎比假龙吓人。

所以古人挑虎说事、过市何时不胆寒、答案是、虎离开的时候。

谜面指向的时间节点，是生肖交接的那个瞬间、虎去兔来、那一夜，守岁的人听见鞭炮响，知道虎年过了、第二天早上出门，街上干干净净，对联换了新的、卖兔儿灯的推着车出来、空气里硝烟味还没散尽、这时候过市，一身轻、新的轮回开始了、旧的威胁翻篇了。

这是农耕社会的时间观、用生肖标记年份，年份带着性格、虎年紧着皮，兔年松口气、人跟着生肖的节律过日子、过市胆寒不胆寒，不看街上有什么，看今年是什么年。

这么想、谜语就通了。

谜语通了之后、剩下一层意思、为什么问这个、谁在问过市何时不胆寒、问的人站在什么位置。

大概是站在虎年里、或者站在虎的阴影下、问出这句话的人，盼着虎早点走，兔早点来、盼着过市不胆寒的那一天、这不是猜谜，是说心事。

把心事包在生肖谜语里，是老派人的习性、直说没意思，绕个弯、听懂的，会心一笑、听不懂的，当猜谜玩、两边都不得罪。

过市何时不胆寒、兔年过市、不胆寒。

旁边人接一句、那兔年过了呢、龙年来了、龙过市、比虎还让人腿软。

问的人叹口气、没完没了。

这大概就是过日子、一个让人胆寒的东西走了，另一个又来、真正不胆寒的时候，也许根本就不多、所以人才会问，何时、问得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