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糖瓜粘。这话打小就听老人念叨，耳朵都磨出茧子了。灶台边那几张黄纸，一碟子黏糊糊的糖瓜，送灶王爷这档子事，根子扎在民间对火与土的敬畏里。糖瓜得用大麦芽熬，拉成扁圆形状，咬一口黏得上下牙直打架，寓意把灶王爷的嘴糊严实，上天光拣好听的汇报。灶龛两侧对联常年就那两句：“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腊月二十三傍晚，揭下旧的灶王像，搁上一碗清水、一把草料，那是给灶王爷坐骑备的干粮。糖瓜在灶口火苗上虚烤一下，掰成几瓣往火里一丢，念叨几句吉祥话，这仪式就算成了。有些地方把这一天叫小年，炮仗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年就从这一口甜黏起头。

二十四，扫房子。鸡毛掸子、长竹竿绑笤帚、围裙头巾全副武装。犄角旮旯的蜘蛛网叫“吊灰”，房梁顶棚的积尘得用湿布裹着笤帚慢慢蹭，老话说“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尘与陈同音，扫的是旧日子的晦气。八仙桌底下的陈年瓜子皮、柜子腿后面的棉花绒子，通通清出来。窗户纸撕净，窗棂用湿抹布里外擦两遍，等着糊新纸。顶棚的旧报纸一层摞一层，黄得发脆，往下扯的时候灰土呛得人直咳嗽。扫房讲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不能留死角，尤其灶间那口大铁锅底的烟灰，得用铁铲咔咔刮，刮出金属底色才算完。一场大扫除干下来，院子晾绳上搭满拆洗的被里被面，屋里飘着土腥味与水汽，旧年真的被翻了个个儿。

二十五，磨豆腐。老石磨吱吱呀呀转起来，泡胀的黄豆一勺勺填进磨眼，乳白浆汁顺着磨盘流进木桶。卤水点豆腐是个手艺活，点嫩了成豆花，点老了发苦发硬。豆腐谐音“都福”，过年图个口彩，再穷的人家也要想法弄一方豆腐压年。压好的豆腐切成方块搁进冷水盆泡着，现吃现捞，能存到正月十五。也有地方二十五糊窗户，新麻纸刷上糨子，绷紧糊平，太阳一照透亮。窗花也在这天贴，红纸铰的喜鹊登梅、鲤鱼跃龙门，窗户一糊，屋子立马精神三分。送走了灶王，扫净了尘土，豆浆在大锅里咕嘟冒泡，年味倒比前两日更稠了。

二十六，炖大肉。老辈子人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腊月二十六这锅肉便格外隆重。赶早市割一条五花三层，连皮带膘二指厚，冷水下锅紧出血沫，捞出来改刀切大块。铁锅烧热，冰糖炒出焦糖色，肉块倒进去翻滚上色，葱段姜片八角桂皮往里一扔，咸酱油顺着锅边一激，滋啦一声满灶香气。添足水，盖上秫秸盖垫，灶膛里劈柴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炖上小半天。肉烂自香，肥膘颤巍巍半透明，瘦肉丝丝分明。炖好的肉捞进瓦盆，油汪汪一层凝住，这就是年节待客的硬菜底子。小孩围着锅沿转，当娘的切下几片薄肉塞进嘴里，那一口油香能把馋虫压到除夕。

二十七，宰公鸡。红冠子大公鸡头天就单独关进笼子，喂一把好食。天蒙蒙亮烧开水，磨快菜刀，抓鸡、抹脖子、接血、烫毛、开膛，一气呵成。宰好的鸡不打剁，整只盘成卧状，鸡爪别进肚膛，讲究个完整齐全。鸡与吉同音，除夕上供、过年待客，这道整鸡必不可少。同一天还得赶大集，这是年前的最终一个大集，叫“穷汉子集”，东西再不买就没地儿寻了。集上人挤人，卖年画的摊子挂得满墙红彤彤，鞭炮摊用棉被盖着防潮，糖葫芦草把子插得像刺猬。春联、门神、挂钱、香烛、黄表纸，一应过年杂货，手里捏的清单一项项勾掉。回去的土道上自行车后座绑着鸡、挂着肉、驮着大包小包，铃铛拨得一路响。

二十八，把面发。蒸馒头、蒸包子、蒸花糕、蒸枣卷子，全靠这盆发面。北方天冷，面盆得搁热炕头上棉被捂严实，半宿工夫能发满盆。手指一戳面团塌个窝，抓起一把全是蜂窝眼，酸香扑鼻。揣碱是个细致活，碱少发酸，碱多发黄发苦，得揪一小块面剂子放火上烧熟，掰开看颜色、闻味道。老手艺人单凭手感，揣到面团不黏手、有弹性，搓条下剂利利索索。花糕要分层加枣，筷子压花，面梳印纹。枣卷子拧出花样。大馒头揉得锃光瓦亮。上笼屉大火蒸，白汽弥漫，头一笼出锅趁热点个红点，那股子麦香味能把房顶掀了。蒸食码满盖帘，冻在空屋缸里，吃到开春都不坏。

二十九，去打酒。打散酒得拎个玻璃瓶子或塑料壶，去供销社或村里代销点。地瓜干烧酒、高粱大曲，好坏全看度数闻香。打酒人口袋里通常还揣着最终一笔年货单子：花椒大料干辣椒，木耳黄花海带卷，都是泡发干货。有些地方二十九蒸馒头，跟二十八连着干，蒸完甜的蒸咸的，豆沙包、菜包、肉包各是各的形。豆沙包捏成寿桃状，菜包褶子密，肉包收口留个鱼嘴。还有二十九贴倒酉的说法，“酉”与有同音，红纸写上酉字倒贴粮囤、牲口棚、米面缸上讨个样样都有的彩头。到这天，院子里晾的、墙上挂的、缸里存的，全齐备了，就等除夕那一顿。

三十晚上熬一宿。白天先得把门神贴上秦琼尉迟恭一左一右，门头贴五色挂钱。堂屋摆祖宗牌位，供品码三层：大馒头上插红枣，炸面鱼摆成塔，整鸡整鱼嘴对嘴。院里撒芝麻秆，踩上去嘎吱响，叫踩岁。傍晚挑灯笼迎祖宗回家过年，路口烧纸钱，念叨先人称呼。年夜饭荤素冷热十盘八碗，鱼不能动筷，留到初一，叫年年有余。饺子馅早剁好了，猪肉白菜，剁馅声在厨房里乒乓响，谁吃出包在馅里的钢镚儿，谁来年财运旺。守岁讲究灯火彻夜不灭，炉火压着煤，桌上摆花生瓜子冻柿子，一家人围着黑白电视看晚会。子时一到，院门洞开，长竹竿挑着万字头鞭炮，噼里啪啦崩得纸屑满天飞，空气里全是硫磺味，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这顿饺子吃完，新旧在爆竹声里交割清楚。

大年初一满街走。天还黢黑就被鞭炮声震醒，新衣裳头天晚上叠在枕边，棉袄棉裤新鞋新袜，里外三新。先给自家爹娘磕头拜年，得一句“长命百岁”的吉利话，兜里多一张崭新票子。煮饺子要唤作“下元宝”，吃完开门放炮，开门炮得响响亮亮，崩走晦气。街坊邻居互相串门，进门先对着祖宗牌位作个揖，再给长辈磕头。茶水瓜子糖块装满果盒，拜年的人流一波接一波。这一天规矩大：不能扫地泼水，怕把财气扫出去。不能动刀剪针线，怕断口舌。不能说不吉利字眼，碗摔了得赶紧说“岁岁平安”。孩子们最实惠，拜一圈压岁钱能把口袋撑鼓。村里村外全是穿新衣的人，地没扫，瓜子花生壳铺了满地，踩上去软乎乎的，反倒添了份喜庆。

初二回娘家。出嫁闺女携夫带子，拎着点心匣子走亲戚。点心匣子里头酥皮点心码得齐齐整整，上头盖张红纸，纸绳十字捆扎。女婿给岳丈岳母磕头，酒坛子、肋条肉、大鲤鱼，礼数得周全。这顿饭娘家必得备四凉四热，老丈人拉女婿上炕盘腿坐，烫热酒，唠家常。有些地方初二祭财神，五显财神庙香火旺得呛人，烧香磕头排大队，求一年买卖顺当。商铺在这天开门，头一单买卖叫“开市大吉”，不论赚多赚少，讨个利市。鞭炮炸过的红纸屑堆在门板脚，三天不扫，叫聚财。

初五破五。从初一到初四的诸多禁忌，这天一破百破。天亮放一挂猛炮，叫赶五穷——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屋里屋外彻底打扫一遍，垃圾连炮仗纸屑一块儿倒出门，这叫送穷土。初五俗称“捏小人嘴”，剁馅声响彻厨房，菜刀在案板上使劲剁，白菜帮子猪肉丁，乒乒乓乓，寓意把搬弄是非的小人之口剁烂。饺子捏得严丝合缝，滚水里煮三开，吃完才算消停。买卖铺子初五正式开张，伙计东家齐聚，算盘珠子拨得山响，响得越久越吉利。年从这一天开始慢慢松劲，走亲戚的脚步放缓，缸里的馒头还剩一半，炖肉还够烩两回白菜。正月十五闹花灯之前，街头巷尾仍能听见零星鞭炮声，年味且散不了那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