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马日。老皇历上排得清楚，女娲创世，初六捏出了马。马能负重，能致远，这一天自然带上“开动”的意思。店铺重新开门，农民下田备耕，外头打工的也收拾行李准备走。可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比开门炮、比出行宴都急——送穷鬼。不把这穷鬼打发出门，一年到头心里不踏实。

穷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说法不止一种。最古的版本，穷鬼是上古帝王颛顼的儿子。这位皇子身子骨弱，个子瘦小，偏偏喜欢穿破破烂烂的衣裳，喝稀粥都嫌稠。宫里给他新衣裳，他撕烂了再穿，给他好饭食，他倒掉不吃。底下人暗地里叫他“穷子”。后来穷子死在正月里，埋他的那天，民间就开始“送穷子”。送着送着，穷子变成了穷鬼，名字也换了，有的地方叫“穷神”。

另一种说法更市井。姜子牙封神，他那嫌贫爱富的前妻马氏也来讨封。姜子牙烦她，封了个“穷神”，规定她“逢破即归”。穷神走到哪儿，哪儿就破财穷困。老百姓躲瘟神相同躲着她，正月初六这天赶紧把她送走，生怕沾上晦气。马氏是女人，有的老规矩里，送穷这天妇女不宜出门，怕冲撞了穷神，也怕自己变成送穷的对象，里头的逻辑弯弯绕绕，但透着一股实用主义的狡黠。

穷鬼没固定长相。有的年画里画成瘦骨伶仃的乞丐，有的画成倒骑驴的穷酸秀才，还有干脆是一团黑乎乎的秽气。它代表的不光是没钱。穷是困顿，是霉运，是家里积攒了一年的旧物、垃圾、破损碗碟、药渣、灰尘。这些东西堵在屋里，气就不顺，人就萎靡。送穷，表面送的是鬼，实际清的是心里的淤堵。

怎么送。各地有各地的章法，但核心动作高度统一——往外扔，往外扫，往外倒。

初五一过，初六清晨，头一件事是打扫。扫院子，扫堂屋，扫墙角旮旯。扫出来的垃圾不能像平日那样往门后一堆，得整个撮进簸箕，端出门外，倒在大路边或者十字路口。这叫“送穷灰”。有的地方更讲究，初五晚上就开始准备，把屋里积攒了几天的脏土倒进箩筐，上头插三炷香，点两张黄纸，嘴里念叨几句“穷鬼走，财神来”之类的话，然后头也不回地端出去。倒完不能回头看，看了穷鬼会跟回来。

扔的不止是灰。破鞋烂袜、豁口的碗、掉了漆的盆、去年的旧扫帚，但凡看着不顺眼又用了很久的东西，都在初六这天集中清理。老北京有“扔穷衣”的习俗，把破旧衣服剪碎，混在垃圾里共同扔。山西部分地方要特意做一种“送穷馍”，馍里包着灰，扔到路口，给穷鬼当干粮，意思是吃饱了赶紧走，别磨蹭。河北有“填穷坑”的说法，把家里米缸面缸都添满，寓意穷坑填平，富路开通。

鞭炮声也少不了。初六早上那串鞭，比初一的还急还脆。从里往外放，一边放一边往外走，炸得院子里硝烟弥漫。硝烟能驱邪，穷鬼怕响动，趁它没睡醒，连轰带赶，扫地出门。店铺这天开门，掌柜的拿着算盘在门口摇一摇，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是告诉穷鬼这里要算账赚钱，你莫进来。伙计们卸门板，擦柜台，把“开市大吉”的红纸贴上互相道一声“送穷迎财”。

有些地方的送穷仪式带着表演性质。晋北的“送穷媳妇”流传很久。用纸扎个女人形象，脸上画得苦巴巴的，贴上“穷媳妇”三个字。初六黄昏，由家里最年长的女人捧着送到村外，点上火烧掉。火苗窜起来，围观的人往火里扔豆子，豆子炸开噼啪响，算给穷媳妇送嫁。送穷送成一场小戏，穷鬼不再是狰狞恶煞，倒像个不受欢迎的亲戚，客客气气把她请走，别赖着不走就行。

南方的送穷又有不同。广东客家人初六“挹肥”，清理厕所与猪圈。积攒的粪肥挑到田里，既是打扫卫生，也是给春耕备肥。脏东西变肥料，穷秽转化成生产力，这思路很实在。闽南一带“清水祖师诞”也在这天，信众去庙里进香，顺便把家中香灰、旧符拿到庙前焚化，等于把穷气交给神明处理。江西部分农村，初六要“出行”，牵着牛到田里走一圈，牛蹄子踩几个印，撒点谷种，标记着春耕开始。田动了，人就不闲，人一忙，穷就不好近身。

送穷的规矩禁忌许多。初六这天忌争吵，忌借钱讨债，忌打破东西。万一不小心打了碗，得赶紧说“岁岁平安”，碎片用红纸包好，等过了初六再扔。这一天妇女多待在屋里，不去别人家串门，怕把穷气带过去。语言上也有忌讳，“穷”“没”“光”“完”这些字不能说。小孩不懂事，大人提前教好，让说“满了”“多了”。穷鬼听觉灵敏，听见谁说漏了嘴，就顺着声音找上门。

这些禁忌与仪式，串起来看，就是一套完整的心理建设。屋子清扫一遍，破烂扔掉，鞭炮放过，该做的都做了，人心里就踏实了。送穷的核心不是迷信，是清理与重启。用最具体的方式告诉自己：旧的过去了，霉运断了，从今儿开始，所有都是新的。这种心理暗示比任何励志演讲都管用，因为它落在动作上落在扫帚上落在扔出去的垃圾上。身体力行过，人就信了。

正月初六也是“挹肥”的日子，农家把厕所清理干净，粪便运到田头沤肥。城里人没有肥可挹，但大扫除的劲头是相同的。倒垃圾，清冰箱，扔过期药品，删手机里不用的APP，删掉负能量的聊天记录。把“穷”泛化成所有无用、累赘、让人皱眉头的存在。送走它们，空间腾出来，新东西才能进场。

这一天还是许多商铺新年开张的日子。凌晨放一挂“开门炮”，大红纸屑铺一地，故意不扫，叫“满地红”，踩上去沙沙响。账本翻开第一页，写“开市大吉，万事亨通”。做生意的请伙计吃“开张饭”，桌上必须有鱼，有生菜，鱼是年年有余，生菜是生财。穷鬼送走了，财神还没正式接，但铺子门一开，等于告诉街坊四邻：我们准备好了，今年还靠大家帮衬。市井的生机在这天早晨一点一点恢复过来。

送穷的日期各地有差异。有的地方正月初五送，叫“破五送穷”。有的地方初三送，初六送，还有正月二十九“拗九节”送穷的。但初六最普遍。破五破除过年禁忌，初六恢复生产生活，中间夹着送穷，时间线上很顺。初五接财神，初六送穷鬼，一接一送，财进穷出，逻辑自洽。

说到穷鬼，还有个容易被忽略的点。穷鬼不是恶鬼，级别很低，跟瘟神、煞神不能比。送穷不用大张旗鼓地做法事，简简单单扫个地、扔点垃圾就行。这种低门槛让送穷成了家家能办的事。不用请先生看时辰，不用花大钱备三牲，一把扫帚一挂鞭，心意到了就灵。越是简单，流传越广，渗透得越深。

如今的送穷，形式变了，骨子没变。城市公寓没有院子可扫，但初六这天，许多人会把家里彻底收拾一遍，把不想穿的旧衣服打包放进旧衣回收箱，把阳台上堆的纸箱瓶子卖掉。更有意思的是，有人专门在初六清理手机与电脑：删通讯录里从来不联系的人，退掉无用的群，取消没用的订阅。这是数字时代的送穷——送信息垃圾，送无效社交，送精神内耗。虽然嘴上不说“送穷鬼”，干的事跟几百年前的老祖宗一模相同。

食品也有送穷的讲究。北方有些地方初六吃“驴打滚”，用黄米面裹豆沙，滚上黄豆面。驴打滚名字里就有翻滚的意思，寓意穷鬼滚蛋。也有吃煎饼的，前一天与好面糊，初六早上摊煎饼，一摊一大张，翻个面，叫“翻穷”。南方吃“送穷糕”或“发糕”，蒸的时候放红糖，糕发得越大越好，标记日子发起来。不管是哪种吃食，关键动作都是“翻”“发”“滚”，全是动态的，与扫地扔垃圾相同，重视一个“动”字。动起来，穷就呆不住。

送穷结束后，家里空出来的角落不能空着。山西部分地方会立刻放上新物件，一个暖水瓶，一把新笤帚，或是一袋粮食，叫“填穷坑”。广东人把生菜、芹菜、葱绑在共同挂在门框上生菜生财，芹菜勤快，葱聪明。穷气出去，好彩头进来，无缝衔接。这种操作不留空隙，不给穷鬼杀回马枪的机遇。

穷鬼到底送走了没有，没人能打包票。但这个仪式年年办，代代传，说明它解决了真实的需要。人需要定期清理，需要节点重启，需要把看不见的焦虑物化成可以处理的东西。正月初六给了所有人一个机遇：拿起扫帚，把过去一年的不顺、晦气、拮据、疲惫统统扫出大门。扫完直起腰，深吸一口气，给自己一个暗示——行了，翻篇了，今年不相同。

送穷送了一天，天黑后不再动扫帚。地上的红炮纸也留到第二天再收拾。初七是“人日”，人人过生日，不能扫地，怕把人的魂扫走。穷鬼赶在初六送完，初七安安稳稳，不惊动任何神灵。时间安排得刚刚好，没有一天浪费，也没有一天冒犯。民间智慧全在这些细密的安排里，不声张，但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