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澄的房子位于朝阳公园附近,是一栋小洋楼。二零零八年的房子,二百四十平米,一个人住到现在。

王莹住在海淀区,万柳那边也有一套大户型的房子,一个人住。

两人相距大约20公里左右。地铁十号线换乘四号线需要40分钟打车时间。如果开的是不堵车的车的话半个小时就可以到。这条路他们已经走了三十年了。没有走到终点。

杨澄属于水利部所属的单位。正处级待遇,去年退休了。王莹比她更早地提前两年退休。他是社科院的社会学家。两人在工作中没有丝毫的关系。生活圈也不同。唯一相同的点就是都没有结婚。杨澄今年六十七岁,王莹六十五岁。

杨澄终生未娶王莹终生未嫁

这件事放在北京这样一个熟悉的人际关系中就非常显眼了。哪个家庭的孩子都快三十岁了还不结婚,亲戚朋友们就会开始议论纷纷。到了四十多岁还没有动静的话基本上就可以确定了。杨澄、王莹等人就是第一批被定性的人员。九十年代就有人在暗地里议论。说到现在的人都已经很老了,但是他们仍然如此。

杨澄不愿意结婚的原因他曾经说过一次。和谁都没有把全部话说出来,只对姐姐说了半句话。和他老同学说另外一句。大概就是这样的——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遇到过一个人。沈阳人,已经谈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了,距离领取结婚证只有短短的一段时间了。那个女孩子家忽然提出要在单位再要一套房子。当时他才分到了筒子楼。一室之地,三十平米不到。姑娘家觉得寒碜。他在单位里磨了半年都没有结果。姑娘等不了了,嫁给一个首钢的人。

这件事放到别人身上也只是一道坎子。迈过去的都是杨澄没有迈过去。并不是说经常想那个姑娘。之后有人问他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说主要是看明白的。什么看明白了他就没有解释。问的人自己想明白了。想通了之后的意思是:觉得这些事情和交易一样。不愿意去做这笔生意。

王莹那边比较安静。她年轻的时候长得还不错,身高一米六八,戴着近视镜,说话不多。在社科院分房的时候她就排上了。两室一厅,一共八十多平米。她的父母都毕业于北京大学,并且是北大教授。知识分子家庭,按照常理来说条件应该不错。有人给她介绍过对象,她也见过三四次,但是都没有结果。到后来年纪大了也没有人来介绍。也没有提起。

王莹有一个习惯。每年十月份的第三个周六到玉渊潭公园来玩吧。一个人去,坐在那里看着水,一直看到中午。她所携带的书籍有的时候会翻开,有的时候又不会翻开。和她在一个研究室的小周有一次遇见了她。问她为什么每年都这个时候就会出现。她说这一天就是她搬进了自己的第一套房子。一九八七年十月,她三十一岁。小周说这样也就不必每年都要来了吧。她没答话。之后小周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人。别人认为那天除了分房之外还有其他的事情发生。肯定还会有其他的事情发生,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些事情是什么,而王莹也不愿意去说。

杨澄那边也有一档固定的节目。每年腊月二十八到牛街去买酱牛肉。买两斤,一个人吃,一直吃到大年三十,剩下的就冷冻起来,等到正月十五的时候再拿出来吃。他的姐姐问他在空闲的时候买两斤是什么意思。他说惯了,再问就不再说了。

杨澄终生未娶王莹终生未嫁

这两件事情在熟人的圈子里已经流传了很长时间。曾经有过人来凑趣的情况。大概是在二零零三年左右。杨澄五十四岁,王莹五十二岁。杨澄他姐姐的一个同事认识了王莹她们研究室的人。两边都说了话,杨澄没有回答。王莹那边说算了。原文为“都已经这个年纪了”。传话的人不死心,于是他又去找杨澄了。杨澄说,“人家说不合适就不是了。”

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二零一一年杨澄单位体检。查出肺部有结节,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去了协和医院。做进一步检查那天正好下雨了。他来到门诊楼门口的时候就见到了王莹。两人呆了大约三到四秒钟。王莹首先开口了,她说你是来看病的吧。杨澄说也是,王莹也说也是。于是他们各自离开了。

结节之后被确诊为良性肿瘤。杨澄半年后再次来复查的时候又遇到了王莹一次。这一次两人在走廊上坐了会儿。两人互相交流了自己的病情,王莹患有甲状腺疾病,并且属于良性病变。两人聊完了之后分别叫上了出租车回到了自己的家中。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不联系。

杨澄的老邻居老李头在和别人下棋时曾经说过一句话。杨澄这个人其实很有趣。看着很压抑,心里什么都知道,但是却不肯说出来。老李头说有一次他和杨澄一起喝酒。杨澄喝醉了之后说出一句话来。人活下来就是要和自己相处。明白了之后就不需要别人了。老李头这么说已经好几年了。觉得有道理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

王莹她们楼下的一位老奶奶也上传了一段。王莹养了一只猫,已经养了14年。猫死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养过。有人会问为什么不能不养第二只了。她说只有一只。

二零一九年。两个人一起认识的一个中间人又试了一次。没有直接说出,但是组了一个饭局。请了一些老同事、老朋友来参加聚会。把杨澄、王莹也请来了。在饭局中,两个人是斜对角的位置坐着。中间隔着两个人,整个过程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吃完饭之后杨澄先离开了。而王莹则是在他之后离开的。中间人追了出去询问杨澄的想法是什么。杨澄说自己没有什么想法。中间人着急了,问你们到底是什么想法。杨澄停下了脚步。说了一句“有些事情过了这个年纪就不一样了”。

年龄。杨澄说的是年龄。

不是因为感情、也不是由于条件、更不是因为缘分,而是因为年龄大了。

王莹那边之后也有其他人询问过。问她后不后悔。她说自己从不回答这样的问题。问的人就说这是什么回答。她说这就是答案。

现在的杨澄每天早上都会去朝阳公园散步。走四十分钟。回程的时候买一本《北京晨报》。看两小时电影,中午自己动手做饭,下午休息一会儿,晚上看电视节目,在九点半的时候洗脸刷牙,十点钟就睡觉了。

王莹每天早晨都会到万柳那边的公园里散步。走50分钟左右,回来的路上买豆浆、油条等早餐食品。上午的时候可以读书学习。中午的时候自己做饭,有的时候也会叫外卖。下午到社科院图书馆坐一坐。晚上写作到十点半才睡觉。

两个人生活上的相似性很大。高得好像同一个体被分成两个不同的坐标系一样。一个是东北三环之外的地方,另一个是西北四环之内的地方。中间隔开了北京城三十年不变的距离。

再也没有人提起撮合的事情了。所以没有人再去追问他们为什么没有结婚。这个问题已经过时了。提出问题的人也是一茬接一茬。被提问的人依旧是两个人。答案早已不是答案了,变成了一个事实,和天气一样、和房价一样、和二环里槐树开花结果一样。每年如此,没有人会去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杨澄的侄子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叔你有没有后悔过呢?杨澄想了一下说道。后悔过,但是后悔的并不是没有结婚。后悔的是有些话年轻的时候没有学会怎么去说。侄子问什么话。杨澄说现在已经没有意义去说了。

王莹的侄女也曾说过这样的话。王莹表示自己没有什么后悔的事情。侄女对姑说你是骗人的。王莹笑了一下,并没有继续下去。

两套房、两个人、三十余年。往前推三十年还有一百六十多年。加起来是四百年零六十天。六十年就让一株槐树长成了两个人合抱那么粗的样子。一条胡同拆了盖楼房楼拆了再盖楼房。可以供一个人一生使用。

杨澄、王莹两人是在一九八一年的时候认识的。在北海公园。一个朋友组织的划船比赛。杨澄二十四,王莹二十二,那天一共来了八个客人,四条船。杨澄、王莹分别坐一艘船。一共划了40分钟,说了一两句话也就结束了。杨澄记得王莹穿了一件蓝色碎花衬衫。王莹记得杨澄划船时把袖子卷了起来,一边高一边低。

后来各自回家了,并没有互相联系过。

四十三年前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