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门神，不是买两张纸往门板上一拍就齐活。里头的规矩，老辈人较真得很。弄错一个细节，在他们眼里，这一整年家宅就别想安稳。有人觉得是迷信，规矩传了上千年，早扎进日常烟火里了。说它严谨，每一步都有对应的民俗逻辑，不拖泥带水。老黄历上写得明白，门神司守门户，请错了等于开门揖盗。买回来的画像印刷再精，贴得不对劲，也白搭。年前赶集挑门神，不能叫“买”，得说“请”，嘴边打个弯儿，算一份恭敬。这头一句话，就定了调子。

门神分文武。这头一道讲究，就容易弄混。武门神镇宅驱邪，贴临街的入户大门。常见的秦琼、尉迟恭，怒目圆睁，手里拿着金锏钢鞭。也有贴神荼、郁垒的，古早画像，丑得辟邪。文门神呢，模样喜庆，白面长须，手里捧着官帽、石榴、仙桃，管的是纳福迎祥。文门神贴在院内堂屋门、老人房门，图的是加官进禄、多子多寿。把秦琼贴到卧室门上杀气太重，老话说会惊扰家神。把文官贴到临街大门，又压不住外头的凶煞，等于白请。有些人家正房门也不贴武将，求个安稳。

左右位置，年年有人闹笑话。贴门神要面对面，脸朝着脸。站在门外往院里看，左边是上首，右边是下首。秦琼白脸，居左。尉迟恭黑脸，居右。别反了。反了就叫“反贴门神”，二人背对着背，啥也守不住。民间有句狠话：门神背对背，好事往外推。门神脸对脸，福气不漏眼。贴的时候，拿出画像，先分清武将手里的兵器指向，或者脚下祥云方向，几样对得上才算正。过去乡下不识字，就记着“白脸靠左，黑脸靠右”，代代口传。

贴门神不是赶早贴就好。时辰踩不准，白费劲。贴门神的最佳时段，是除夕日酉时前后，天黑之前。老历书上说，酉时天色将暗未暗，阴阳交界，正好请神把守门庭。这工夫贴上等于给家门安了镇物。早贴了，怕门神爷还未“到任”。晚贴，年夜饭一开，外头乱窜的东西多，门神没到位，容易漏了煞气。讲究的人家，酉时贴完，放挂小鞭，接了门神正式“上岗”。除夕夜，门神站稳了，全家才关大门吃团年饭。

贴门神之前，双手得干净。这不是普通搞卫生，是请神。有些老人会提前备好浆糊，不让女人经手，尤其逢着月事。浆糊用面打，不兴用胶水或胶带。贴的过程不能嬉皮笑脸，嘴里念叨几句吉祥话。家里假如有香炉，会先点三支香，朝门神像拜一拜，再糊上。这叫“请门神”，不是“买门神”。心不诚，贴上去也就是两张画，没灵性。这点，村里上年纪的人都信。请完门神，当天门内不往外泼水，怕冲撞。

旧的门神怎么处置？一条铁规矩：不能把旧门神像当废纸扔进垃圾桶。那是把看了一整年家的功臣作践了。得恭敬“送神”。通常腊月二十三送灶王时，一并把门神揭下，或者除夕贴新神前一刻轻轻揭取。揭下来的旧画像，要攒一块，在院子角落或厨房灶膛里焚化，纸灰倒进活水里，叫送神归天。不敢撕坏，不敢踩踏。谁要随手撕烂丢粪堆，会被长辈拿扫帚把追着骂。送神时嘴里念“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顺带捎上门神。

家门有白事的年份，贴门神有避讳。家里当年有老人过世，或者三年孝期内，传统上不贴大红大绿的门神。服孝人家得用素色门神纸，有的干脆不贴，只用蓝纸黑字写一副丧联。若是不守这规矩，贴得花红柳绿，乡邻看见会戳脊梁骨，说这家人不懂礼数，冲撞先人。即便要贴，也只能贴文门神，忌用执刀执枪的武门神，免得煞气冲了亡灵。要是倒插门或年内有产妇，也有贴法，得贴送子门神或麒麟送子图，不贴武将。城里楼房里的年轻人，知道这些的少。

门神画像的完整度，关乎效力。画像不能有折痕，不能缺角，更不许小孩拿笔在脸上乱画。门神只要破损、受潮花脸，得及时换，撑不到除夕也要换。有老人专门拿镜框把门神镶起来保护，避免日晒雨淋。摆供的水果点心也不能凑合，放蔫巴苹果算糊弄门神。这不是矫情，民俗里，物态的完整标记家运的周全。门神糊得好，主家整年都精神。画像溅了油点子或烛火烧了边，也属于不敬，重则请新的。

单扇门贴不贴门神？老旧宅子多是双扇木门，一对门神恰好守住。现在许多户家只有一扇防盗门，贴不了两位。强行并排贴，两位将军胳膊肘挤胳膊肘，不舒展。传统规矩是，单扇门不贴武门神，改贴文门神、门官，或者只贴一个“福”字。若真有执念，有些人会贴在门内墙壁上让门神对望，也算一种变通。老派人还是摇头，说门神就守门，贴屋里算怎么回事。遇到单门，福字斗方、门神骑马像小幅，凑合着请。再不行，有人把一对门神缩小，贴在门框两侧，勉强过关。

贴多高也有尺寸。门神画像的下沿，不能低于人的膝盖，那是瞧不起神。最佳高度是画像中心跟成年人视线齐平，进门一抬头，刚似乎将军俯视，有震慑感。贴得太低，像把门神当看门狗。贴得太高，都贴到门楣上头去了，仰头看脖子酸，神气也散。老木匠盖房时早留好了门心位置，大红门神贴上去，四边留白要匀称，不能歪斜。歪了，主人家心不正。门神贴倾斜，在风水上叫“邪门”，能避则避。

这些讲究，年复一年被念叨。年轻人嫌麻烦，老年人怕丢了传承。其实没谁真见过门神显灵，那是日子里的念想。贴正了，贴稳了，心里就踏实。年三十傍晚，端着浆糊盆，踩着板凳，把一身正气的画像糊上门板，那一刻，似乎什么邪祟都挤不进来。这大概就是规矩的根：安顿人心。家里有人守着，出门才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