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开始数九，每九天算一“九”。五九对应冬至后第三十七天到第四十五天，六九紧跟着到第五十四天。这段时间大多扣在立春节气前后。农谚里有一句“五九六九，沿河看柳”，把物候与节气挂上了钩。柳树是落叶树里对地温回升反应最快的树种之一。地表解冻超过十厘米，柳根就开始活动，把树液往上送，芽鳞一两天就鼓起来。 河岸边的柳树醒得更早，湿润的泥土吸热快，根区温度比空旷地高出一截。柳树根系分布浅，贴近地表捕捉温度变化。沿河走一趟，能看到树下土先泛潮，随后柳条褪去僵灰。有经历 的人看准柳芽状态，就把麦田耙地的日子定下来。沿河看柳，看的就是这股醒过来的劲儿。

看柳不是真等着柳叶全长开。老话里的看柳，多半是在枝条变色、芽苞膨大这十来天。远远看去，树冠像罩了一层淡黄的烟，近看枝条仍发灰。拿手捏一下一年生枝条，硬挺了一冬的树皮发软发潮。柳芽破鳞前，芽体由尖瘦变得圆鼓，颜色从赭褐转为嫩绿或鹅黄，这是最准的物候标记。 过去没有精确的温度计，沿河看柳成了安排春耕的土办法。柳树一泛青，地表化冻，麦田该耙了。有人剪根枝条回家水培，室温下两天芽鳞就撑开，茬口渗水快慢还能估摸往后几天的气温走势。

这种观察不是某一地独有。从燕山山前平原到江淮丘陵，沿河看柳的时间能差上半个月。同一句农谚，在不同地方要前后调整几天。纬度每偏南一度，柳树萌动大致提早两三天。海拔抬升一百米，萌动推迟四到五天。河流走向也有作用，东西向的河南岸总比北岸先绿。水库坝下，水体调节，萌芽期也特别早。一条引水渠两侧，向阳面柳条先转青。沿河，指的不单是河边，也包括湖汊、渠堤这些近水地带。看柳的人有心，就会找到最早冒春意的那一排树。

北京城里，看柳的好去处集中在老护城河与几片内湖。什刹海前海西岸的一排旱柳，树龄多在五六十年以上。记录显示，什刹海柳树皮层由灰白转出青绿底色的时间，常年平均在二月最终一周，碰上暖冬能提前到二月中旬。 河道冰面还没完全化开，柳条已经软得能打弯。颐与园西堤的柳树也值得看，堤上植株密度大，小气候更暖，芽苞鼓胀比城里还早一两天。看柳的人沿着湖边走，常顺手摸摸树皮，试试潮气。

济南的大明湖与护城河沿岸，垂柳是标志。泉水常年十几度，湖面不怎么结厚冰，地温回升也快。大明湖南岸的垂柳，五九末尾就能看到芽苞松开，露出里面浅黄绿色的芽肉，比同纬度的其他地方早醒三到五天。 六九开头，柳条已能拧出柳笛。环城公园的柳树带绵延数公里，入春后成片泛青，灰喜鹊啄食芽苞，把枝条弹得一颤一颤。住在附近的老人习性沿着湖岸走圈，顺带观察柳芽一天一个样。曲水亭街的河边柳树年头久，枝条伸到水面上芽子映着水光格外显眼。

西安的灞桥一带，旱柳成片。这里自古有折柳送别的说法，河堤上老柳与新栽的柳树混杂。灞河两岸的旱柳六九中段树皮泛青，指甲划开外皮，能闻到一股生豆子似的青气，这是树液流动加快的迹象。 浐灞国家湿地公园的河堤路是现在看柳的重要地段。六九末期，柳条上的芽鳞基本全张开，露出银白色的柔毛。河滩地上放风筝的人把线轴搁在柳树根旁，一抬头对比风筝线与柳条哪个更软。本地人有句老话：“灞柳风雪扑满面”，说的是柳絮，芽期的看头不比飞絮少。

沿长江往下，南京的玄武湖与秦淮河边，柳树萌动的时间更早。这里的垂柳与金丝垂柳品种混栽。玄武湖环湖路的金丝垂柳，六九末期新叶已经展开，颜色是干净的淡绿，比华北的柳树提早十天左右。 台城下的柳树依着明城墙，背风向阳，芽子发得更快。明城墙根儿下的温度比空旷地高出两度，柳树跟着沾光。立春过后没几天，沿湖遛弯的人就能看到柳眼初睁的样子。秦淮河内河边的柳树，两岸建筑挡风，小气候更暖，五九末梢就有柳条转色。

杭州西湖白堤与苏堤的柳树，品种以垂柳为主，间或配植碧桃。江南水暖，五九六九时段已经接近气象学上的春天。白堤上“间株杨柳间株桃”的景致，立春后五到七天，柳芽便破鳞而出，先端吐出嫩黄的叶尖，本地人管这叫“柳眼开”。 沿湖走一圈，能看到柳条从鹅黄渐变成浅绿的完整色阶。风还是凉的，柳条摆动的幅度已经明显变柔。湖边拍婚纱照的新人，把刚泛青的柳条当背景。西湖边的看柳，常与早春探梅连在共同，有人从孤山看罢梅花，顺脚就到白堤看柳。

河边看柳，品种不同表现也有差异。旱柳萌芽最早，日平均气温稳定通过3℃就开始鼓芽。 垂柳稍晚几天，芽苞带红晕，展开后绿意更足。金丝柳枝皮金黄，芽期观赏性最佳。同一棵柳树，朝南一侧的枝条比朝北一侧早萌动两三天。看柳时间窗口不长，从芽膨大到展叶也就一星期出头。错过这阵子，就只是一树新绿了。每年五九六九，总有人拿着手机沿河拍枝条特写，他们把柳芽的每日变化发到网上一年一年积攒出本地的看柳物候记录。河边柳树抽青那一刻，土里的暖气正一寸一寸往上返，北方河面的冰快站不住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