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着香烛纸钱上坟，一年到头固定的日子拢共就那么几个。民间习性把这些叫鬼节或阴节，活人跟先人打交道的节点踩不准，烧去的钱物那边未必收得到。老规矩传下来，上坟的节日重要分布在春秋两季与年关，核心是清明、中元、寒衣、除夕四个。有些地方还看重冬至与重阳。每个节点说法不同，祭法有别。

清明，普通在阳历四月五号前后。这时节地气转暖，草木萌发。上坟第一件事是除草添土，修整坟头。把坟茔周围的杂草拔净，坟顶压几张黄纸，叫“压纸”或“挂青”，表示此坟有主，后人来过。供品摆上焚香烧纸，磕头祭拜。清明上坟多在上午。许多家族借着这个机遇在坟前分食供品，算是与祖宗共餐。踏青与祭扫连成一体，活人与死人共有春色。

寒衣节在如阴历十月初一。入冬前要给那边的亲人送寒衣。所谓寒衣，是用五色纸剪成衣裤状，或者买现成的冥衣包袱，在坟前焚化。讲究的人家会在纸衣里絮上薄薄一层棉花。当天晚上路口常能见到一堆堆纸灰。送寒衣的时候嘴里得念叨，告诉先人天冷了添衣裳。有些地方在坟头烧，有些就在城郊路边划圈。寒衣节的上坟紧扣“取暖”两字，实用目的很强。年轻人不懂裁衣的，烧整匹的纸布也行。

除夕，如阴历年最终一天。年夜饭前，要先去坟上请祖宗回家过年。有些地区是腊月二十九，有些就是大年三十下午。带去的祭品里必须有酒有肉，放一挂鞭炮。把祖先牌位或请的祖宗画像供上燃烛上香，始终到正月十五。在乡土社会，除夕上坟是团聚的一种延伸。家族里的男丁几乎都要到。坟前会把一年的大事念叨一遍，告诉祖先添丁进口、收成几何。烧纸的规模通常比平时大。荒野田间爆竹声此起彼伏，这便是活人给死人过的年。

除了这四个大日子，冬至也是上坟的重要节点。南方多地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冬至祭祖规格不比清明低。献上汤圆、糕点，添土修坟。重阳在部分家族作为秋祭日，趁着天高气爽再祭扫一次。这些都属于补充性的祭祀，不算家家必到。

在这些上坟的节日里，中元节的位置很特殊。它不像清明那样依农事定节气，也不像寒衣、除夕与季节转换与年节紧密捆绑。中元节是纯粹以鬼神信仰撑起来的。如阴历七月十五，道门叫中元节，佛门称盂兰盆会，老百姓直接喊七月半或鬼节。中元节的核心是地官赦罪、亡灵返回阳间接受供养。整个七月阴曹地府大开鬼门，七月初一开，七月三十关。十五则是阴气最盛的正日子。中元节的上坟与祭祖，规矩比其他时候复杂得多。

中元节祭祖，最普遍的方式是烧纸钱。烧纸并非随意为之，时辰普通选在黄昏，天黑前后。地点可以在坟前，也可以在村口、十字路口或自家院门外。去坟地的，要先清理坟场杂草，摆出三牲、果品、米饭，点上白烛。纸钱要一张张揭开，叠成元宝状，或者装进印有亡者姓名的冥财包袱里。点火后，用木棍轻轻挑动，保证彻底焚化。嘴里唤着先人的称谓，让他们来领钱。有的人家还会同时烧些纸衣、纸马、纸扎。在路口烧纸的，讲究就更多。先用草木灰或粉笔在地上画个圆圈，圈不能封死，得在朝着祖坟的方向留个口子，方便先人进来取。圈内烧纸，圈外撒些零钱，打点那些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免得他们哄抢。烧完纸，洒一圈清水，或者用土掩埋灰烬。供品有时会留在原地，有时带走分食。带回去的食品说是沾了祖先的余泽，小孩吃了不生病。

中元节还有放河灯的习俗。河灯又叫荷花灯，用竹篾与纸扎成莲花模样，底座置一小截蜡烛。入夜后放入河流、湖泊，任其漂流。放河灯，民间说法是给鬼魂照路，超度水中溺亡的怨魂。佛教里是盂兰盆会的延续，普渡众生。不管哪种解释，这项活动在许多地方已经演变成半观赏性的民俗。参与的人心里都存着敬畏。河灯漂得越远，代表着亡灵超升得越干净。

家祭是中元祭祖的另一大块。并非所有人都会去坟地。有些地区流传“七月半，鬼乱窜，没事别往野外跑”的说法，认为坟山阴气太盛，招惹邪祟。于是把祭桌摆在家里堂屋。桌上立祖宗牌位，燃香燃烛，摆满菜肴、水果与酒水。还要专为祖先准备洗脸水、毛巾。按照旧俗，这天要把祖先当作在世的贵客来招待。每顿饭菜上桌前，先盛出一点上供，筷子搭在碗边，请祖宗先吃。气氛肃穆，全家老小轮流磕头。中元节的家祭特别讲究碗筷数量，必须要比家里实际人口多，给祖先留出位子。香火从早燃到晚，中间不能断。天黑后把纸钱、金银锞子在铁盆里焚烧，青烟袅袅，就算把钱汇过去了。

中元节的供品也有成例。鸭子是这天的大荤。鸭谐音“压”，意在压制阴气鬼祟。江浙一带吃茄饼，华北蒸面羊，两广地区必有濑粉或烧鹅。不论何地，中元节不供梨子，因“梨”同“离”，忌讳分离。饭菜不论咸淡，不能先尝，等香烧过半才能撤供。祭祀后的食品，按规矩要分给亲戚邻里，讲究布施积德。

乡间还有祭田的规矩。七月十五正值秋收前夕，农人会在田头插上三炷香，供一碗新米饭，感谢土地爷庇护庄稼，顺便请野地孤魂不要糟蹋收成。这叫“荐新”或“斋田头”。祭祀时把纸幡挂在田边木棍上风一吹，沙沙作响。这个环节衔接了祭祖与生产，把中元节的信仰功能拉到了地头。

城市里如今烧纸多受限制，公墓祭扫成为折中的办法。带上鲜花、供果，在墓位前焚烧少量的金银纸。部分地方推出了集中焚烧点，或者网络祭祀。形式在变，可赶在七月十五这天与亡人通个消息的心思没变。那堆纸灰、那盏河灯、那杯洒地的薄酒，拼接成一年当中阴阳两界最靠近的时刻。敬畏没写成条文，却刻在日脚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