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回娘家。这一天吃的规矩、从早起那碗面就开始了。

北方许多地方，初二早上不动刀，不切面，要用手擀。面叫长面，也叫进门面。捞到碗里得是一整根挑起来的，不能断。断了，老辈人看了心里咯噔一下，不说什么，脸色能看出来。初二的面，讲究条长不断，图的是长长久久、顺顺当。吃的时候别使筷子夹断面条，得嗦着吃。小孩子不懂，一剪刀下去，免不了挨顿说。浇头没大讲究，肉臊、西红柿鸡蛋都行，面身才是主角。

有些地区不兴吃面，开年饭摆在中午。开年饭桌上菜式数必须双，六、八、十二道都行，单数端不上来。荤素搭配，有整鱼，有整鸡，有发菜。发菜蚝豉焖猪手是广东一带常备的，取谐音“发财好事就手”。开年饭的鸡不能剁块，要完整一只上鸡头对着谁没关系，但鸡爪子得朝着屋里，往外撇叫“抓财向外”。整鱼不能翻面，吃一面留一面。吃完不收，摆到晚上叫“年年有余”做到实处。年糕要煎着吃，两面金黄，日子越过越高。生菜洗净了直接上桌，蘸酱嚼，脆生生的，叫“生财”。这顿饭吃的不光是味道，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套符号体系。谁也别乱伸筷子，每个动作都有它的意思。

还有地方初二吃馄饨。馄饨形似元宝，叫元宝汤。汤要清，馄饨皮子得薄，馅儿鼓囊囊，煮出来透亮。一人一碗，碗底垫紫菜虾皮，热气一冲，满屋香。老人端起来说一句：“元宝落肚，财气生根。”小孩不懂，光知道肉馅比饺子嫩，连汤带水呼噜呼噜下去，老人看着才高兴。馄饨个数也有暗规矩，十二个，对应月份，闰年十三。盛的时候不能问“够不够”，得问“满不满”。回答必须是“满了满了”，不会说“不够”。嘴上的彩头，比碗里的实在还管用。

初二串门走亲戚，饭桌上假如端出春饼，那算贵客待遇。薄饼两张一摞，中间抹香油，烙出来能透字。配菜统一叫“合菜”，豆芽、韭菜、粉丝、肉丝炒成一大盘。摊黄菜就是炒鸡蛋，也得有。吃的时候自己动手，饼皮摊开，各样菜夹上卷成筒，底部折起来，汁水不流。初二卷春饼，叫“卷银包金”，金银不散，财气聚拢。这种吃法动作多，大家忙着卷，忙着接汁，忙着递甜面酱，桌上热闹，没空说闲话。一顿春饼，把亲戚间那点生分、那点疏远，全给卷进去嚼了。

说到汤，有些地方讲究初二喝“元宝茶”。不是真放元宝，是在茶碗里搁两粒青橄榄，或者金桔。开水一冲，青橄榄浮起来，活像元宝。客人来了，端上这茶，不能一口喝干，得慢慢饮。饮到半碗，主人添水，意思是细水长流。这茶喝的是待客的体面，也是新一年日子的底子。

肚子里装下这些规矩，转头就得琢磨回娘家带的东西。空手回门，那是大忌。老话说“初一崽，初二郎”，女婿上门，手里不拎满，娘家街坊邻居看在眼里，脊梁骨能给人戳弯。礼物不在贵，在图吉利。图吉利三个字，码起来就是一本账。

头一条，数量不成双就别进门。回娘家带的礼物，件数必须是双数，四样、六样、八样都行，单数叫“走单”，老人觉得那是奔着分离去的。两瓶酒，两条烟，两盒点心，两样水果，这是基础配置。哪怕单样东西价格再高，数量上也得凑成双。实在凑不出，有些地方有变通：一箱牛奶加一篮鸡蛋，就算两样，但不能单拎相同东西进门。这条规矩，千年不变，比法律条文执行的还到位。

具体带什么，有它的章法。整鸡是头一份礼物。鸡要整，褪好毛，爪尖剪干净，翅膀别折断了。有的地方要求带活鸡，毛色要亮，冠子要红，绑着红绳。到了娘家门口，鸡打鸣一声，叫“开门大吉”。现在城里不让带活禽，多数带处理好的整鸡，或者真空包装的盐焗鸡、扒鸡。带鸡的寓意：大吉大利。鸡与“吉”同音，回娘家送鸡，等于把一年的吉利送上门。娘家收了，当天不杀，养着或者供到初三。女婿走的时候，鸡还得回一半，不能全留，这叫“有来有回”。

鱼也不能少。带一对活鱼，红鲤鱼或者鲫鱼，装袋打氧。丈母娘接过去，嘴里念叨“年年有余，年年有鱼”。鱼入盆，水不能倒，要让鱼在盆里蹦，动静越大越好，叫“鲤鱼跳龙门”，预示家里孩子今年考学升迁。不会打理活物的，带两条炸好的熏鱼或者酥鱼，盘子一摆，也是那个意思。记牢：带鱼不能只带一条，两条并排，头朝一个方向，取“双双对”的意思。

猪肉过去是硬通货。一整条猪腿，绑着红绳，女婿扛着上门，那是相当有面子。如今猪肉不是稀罕物，规矩演变成带烧肉、扣肉、酱肘子。圆蹄，也就是猪肘，谐音“就手”，寓意做什么都顺顺当就手。广式脆皮烧肉，红皮亮堂堂，切成长条，码在盒子里，看着就喜庆。娘家接过肉，初二中午切了上桌，女婿动第一筷子，这是礼数。

糕点果子这一类，是给娘家老人孩子预备的。点心匣子装满，桃酥、枣泥酥、绿豆糕、萨其马，样样都得带甜味。甜，日子甜。北方回门必带槽子糕，就是老式鸡蛋糕，黄澄澄，瓷实，一个能砸人。有些地方规矩：槽子糕不能开封，要让娘家人自己打开，打开那一刻，全家都得尝一口，叫“开口笑”。水果挑寓意好的：苹果（平安），桔子（吉利），甘蔗（节节高），火龙果（红红火火）。不能带梨，梨与“离”同音，大过年的，送梨等于咒人分离。也不能带瓜，西瓜、南瓜，谐音“寡”，日子寡淡的意思，老人忌讳。香蕉一挂挂的，有些地方觉得“蕉”与“焦”沾边，心里别扭，也得避开。

烟酒茶是给老丈人的门面礼。酒选红盒，双瓶。白酒、黄酒都行，不能送单瓶。有些老丈人一辈子就好这口，女婿挑他喜欢的牌子，进门搁在堂屋显眼地方，街坊来串门，一眼瞅见，丈人面上有光。茶叶用红茶或者普洱，熟茶汤色红亮，寓意红运当头。铁观音、龙井这些绿茶，冬天喝着胃寒，颜色也素净，有些老人不喜欢，说是不热闹。送茶不能送一罐，要双罐，或者礼盒装的，里面分装成两小盒。烟，有的家庭讲究，有的不接，现在提倡健康，烟可以换成西洋参、枸杞这类补品，红绳子扎着，显着用心。

穿的东西也能送，但有讲究。送鞋是大忌，鞋音同“邪”，送邪进门，谁收谁翻脸。帽子也不能随便送，有些地方“戴帽”寓意压人一头。可以送围巾、衣服，要红色的，大年初二穿。送一双红袜子，踩小人，娘家老人妇女都乐意收。小孩的红包叫压岁钱，回娘家另外还得给小孩备一份，装在红封套里，递过去说一句“快高长大”，数目双数，不能带四。

有些地方回门礼物里必须有一把红筷子，十双，谐音“快快得子”。放进新房的抽屉里，讨个添丁的彩头。还有带一小袋米、一小袋面的，说是“米面夫妻”，日子实在。带红糖、红枣、桂圆、莲子，四样合在共同，早生贵子，这是给新婚头年回门的女婿预备的，生养过的就不必了。

所有礼物都得用红绳、红纸或者红袋子装。不能用纯白袋子，大黑塑料袋更不行。红色辟邪迎祥，门里门外一眼看上去，红彤彤一片，年味、人情味、规矩味，全齐了。礼物递到丈母娘手里，不能说“给您送东西”，得说“给二老拜年，带点心意”。丈母娘接过去，嘴上推辞“来了就好，带什么东西”，手上稳稳当抱进去，放到里屋。回礼也有规矩，不能全收，至少回相同或几样，糕点多回几块，让女儿女婿带回家分给孩子吃，叫“取之不尽”。

初二这顿饭吃完，礼物收下、回礼打包好，天色擦黑，女婿带着妻儿往家走。丈母娘送到门口，看着车尾灯没了才转进屋。屋里那些鱼还在盆里扑腾，鸡在角落打盹，窗台上摆着红艳艳的苹果橘子，满屋子都是实在东西。这些食物与礼物，码得齐齐整整，一件一件讲得出名堂，串起来就是正月里最扎实的人情往来。嘴上不说规矩，手上全按规矩办。大年初二怎么吃、怎么带，没人写进法律，可家家户户心里那本账，一笔一划，年年更新，一个字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