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每日更新:端午节为什么要划龙舟 端午节龙舟竞渡的历史起源
划龙舟这事、往根上刨、远不止一个屈原。
现在提起端午划龙舟,绝大多数人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甚至唯一念头,就是纪念屈原。楚国人听说屈大夫投了汨罗江,争相划船去救,又怕鱼虾啃食他的身体,往江里扔粽子。故事讲了两千年,细节丰满,情感充沛。真实的历史起源,比这个单一叙事要复杂得多,也硬核得多。
龙舟竞渡,最初是一种送灾驱疫的原始巫术仪式,时间上远早于屈原所处的战国时代。
闻一多先生在《端午考》里已经把这条线索理得很清楚。端午节在更古老的源头里,是百越民族的龙图腾祭祀日。百越人断发纹身,自称龙子,他们划的舟船刻成龙形,如阴历五月初五举行盛大的水上祭礼。划龙舟不是体育比赛,是严肃的部落仪式,祈求龙神保佑,驱散瘴气瘟疫。这个时间节点,五月,在古人眼里是恶月。天气骤然转热,蛇虫鼠蚁全都活泛起来,疫病开始流行。古人没有微生物概念,但他们观察到了一个朴素的规律:一到这个月份,人就容易生病死亡。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威胁,先民的选择是硬碰硬,用声势浩大的水上活动来震慑邪祟。鼓声震天,桨手齐声呐喊,龙首劈开水面,这种激烈的、充斥攻击性的场面,自身就是一种巫术有价值 上的驱赶与净化。
屈原投江是阳历前278年的事。龙舟的存在,至少在屈原之前一千年,就已经在南方水域纵横了。
1976年浙江宁波鄞州出土的战国时期青铜钺,上面刻有清晰的龙舟竞渡纹饰。四个桨手坐在一艘狭长的舟船上船首高翘,每个桨手都戴着高高的羽冠,动作整齐划一。这件文物的年代与屈原大致同期甚至更早,地理位置在越地,跟楚国隔着千山万水。越人划龙舟,肯定不是为了救一个他们不认识的楚国大夫。广州汉墓出土的船模、云南晋宁石寨山出土的铜鼓上的船纹,都在反复证明一件事:龙舟竞渡是长江流域及其以南广大稻作文化区共有的古老习俗,分布范围极广,形态多样。这些地区水系发达,舟船是基本交通工具,水稻种植依赖稳定的水源与节气规律。五月初五正值早稻抽穗扬花的关键期,农事上片刻不能松懈。水多了要排涝,水少了要灌溉,虫害要防治。划龙舟在农耕层面是一次集中的劳动力展示与水系巡查,在信仰层面则是向掌管雨水的龙神献祭。
屈原之所以被绑定到这个节日上是社会心理与官方意志双重推动的结果。
一个绝望的贵族诗人,才华横溢,品行高洁,被小人排挤,被君主疏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国家走向覆灭,最终抱着一块石头走进江水里。这个故事太有力量了。忠君爱国,怀才不遇,以身殉道,所有最能击中中国人情感软肋的元素全凑齐了。民间需要一个具体的、有人格魅力的对象来承载五月初五的哀思与祭祀。抽象的自然神力太远,一个有名字、有生平、有骨血的人,更容易被记住,被传颂。南北朝的《荆楚岁时记》《续齐谐记》把这些民间叙事固定下来,文字的力量是巨大的,只要写成白纸黑字,口耳相传的碎片变成了权威文本。
官方的推波助澜是关键一步。历代王朝需要一个忠臣样板。屈原那种无论怎样被辜负都绝不背叛的精神,是统治阶层梦寐以求的臣民道德标杆。把龙舟竞渡解释为纪念屈原,官府不仅不禁止这种容易聚众生事的大型民间集会,反而大力提倡。各地的方志里,龙舟竞渡的记载逐渐都挂靠到屈原名下。这个说法最体面,最安全,最能教化民众。
吴越地区原本的说法是纪念伍子胥或勾践。伍子胥被夫差赐死,尸体装进皮袋扔到江里,吴人怜之,立祠江上。这个叙事后来被屈原覆盖了。东汉的曹娥碑提到五月五日迎伍君,说明至少在东汉,五月初五与伍子胥的绑定还很稳固。浙江一带竞渡是为了纪念越王勾践操练水师,同样早于屈原。这些地方性叙事,在文化大一统的趋势下,逐渐退居次要位置。
把几个源头并置在共同看、逻辑线是清晰的。
第一层,远古自然崇拜与巫术。五月高温高湿,毒虫滋生,古人需要通过激烈的集体仪式来对抗恐惧。划龙舟、投粽子、挂艾草、饮雄黄酒,是一整套组合拳。龙舟竞渡的原始功能是驱疫、送瘟、禳灾,核心是“送走”与“驱散”。
第二层,稻作农业的节气仪式。南方水乡的生产节奏与水文周期高度绑定。五月初五是一个关键节点,龙舟巡游就是一次大规模的水利动员与对龙神的献祭,祈求风调雨顺、水源充足。舟船的形制、桨手的配置、仪式的规程,都有严谨的规矩。
第三层,历史人物的附会叠加。屈原这个符号最符合大一统国家的文化需求,逐渐吸收、融合了伍子胥、勾践等区域性人物,成为主流叙事。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千年,到唐宋时期基本定型。唐诗里写竞渡,已经众多利用屈原的典故,但同时也保留了部分驱疫禳灾的痕迹,比如“唯有汀洲鹚,竞渡逐船飞”这类描绘,刻画的是一种原始而热烈的追逐场面。
第四层,从仪式到世俗竞技的转变。宋代以后,龙舟竞渡的宗教巫术色彩进一步淡化,娱乐与竞技的成分大幅上升。组织形式从氏族、村社主导,变成了乡绅、行会牵头。奖品从简单的酒肉变成银牌、钱物。明清时期,珠江三角洲的龙舟竞渡已经高度组织化,有了专门建造的龙舟、固定的赛程、详细的规则,甚至有了职业或半职业的桨手。这时候的划龙舟,更多是宗族实力的比拼,是乡村社区的年度盛会。但那些古老的禁忌与仪式残存了下来。新龙舟下水要祭祀龙头,要请道士或长老点晴,女人不能触碰龙舟,这些规矩的根,还在那个巫术思维里。
不同源头不是非此即彼的替代关系,而是层层叠加、持续融合的累积过程。今人划龙舟,表面看是纪念屈原,骨子里流淌着数千年前先民面对自然威胁时的集体焦虑与抗争。每一次挥桨击水,每一次鼓声暴起,背后是多重历史记忆的共振。驱疫的巫术变成了体能与协作的竞技,龙神祭祀变成了民俗文化展演,忠臣悼念变成了爱国主义教育。一个具体的身体动作,背负着完全不同的解释系统,但动作自身没有变。划桨的力道、节奏、呼吸,跟三千年前那个站在船头的羽冠巫师统领的节奏,大概率是相通的。
民间的直觉往往比学者的考据更精准。许多地方的老人家现在还管划龙舟叫“划龙船送瘟神”。他们不必须读过闻一多,也不必须清楚百越民族是哪一支,但嘴里蹦出来的词,恰好踩在最古老的语义上。
所以下次看龙舟,那些桡手弓着背,桨叶同时切入水面,整条船像一张拉满的弓弹射出去的时候,看到的就不只是一场比赛。那是从新石器时代晚期一路划过来的船,从一个巫术仪式划成竞技体育,从自然崇拜划成爱国主义,从部落祭礼划成世界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船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解释的版本换了一套又一套,船头的龙首昂起来,溅起的水花底下,是一层压一层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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