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这个字，拆开看，是织布机上的梭子来回穿行的样子。可它一落进文言文里，立刻变得复杂起来。它既是伸长脖子递给别人东西的那个动作，又是低头指着自己的鼻子。一种往外掏，一种往内指。两种意思拧在共同，共用同一个形体。

作第一人称代词，读yú，等于“我”。这个用法极古老。《尚书·汤誓》里那句“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是夏桀把自己比作太阳，老百姓指着天骂，说你这个太阳什么时候完蛋，我宁可跟你共同死。“予”就是那个咬着牙说“我”的百姓。不是帝王自称的“朕”，不是谦卑的“臣”，就是光秃秃的、没遮掩的“我”。地位对等，或者干脆没有地位可言。

先秦文献里，“予”作“我”的用法与“余”通用。《诗经》《楚辞》《左传》，俯拾即是。屈原写《离骚》，“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这个“余”与“予”是同一个字的不同写法。读到“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会发现“吾”“余”“予”在同一个文本里交替出现，没有严谨的格套。上古第一人称代词多，分工模糊，“予”是其中一分子。后来口语里“我”字一统天下，“予”的这个功能基本退回书面，成了文人的一种复古标识。

当“给予”讲，读yǔ，是把东西交付出去的动作。《说文解字》的解释：“予，推予也。象相予之形。”段玉裁注得清楚：“予、与古今字。推予，谓推而与之也。”那个“推”字很要紧。不是对方来拿，是你主动往前送。手心朝上等着接，不叫予。手心朝下递过去，才是予。

这个动作在具体语境里拉出几种不同的意思。最直接的是给具体物品。《诗经·小雅》里“彼姝者子，何以予之”，看见美好的人，拿什么送给他。这是实物。递过去的也可以是抽象的益处或损害。“授”与“予”有细微差别。“授”是职务行为，上对下。“予”可以纯属私人，无尊卑。老友赠米，是予。官府发粮，是授。混用的情况也有，但底色不同。

还有一种用法，跟“赞许”“认可”沾边。《管子》里“众必予之”，众人必定赞许他。这个意思是从“给予”引申出来的。给出去的不再是实物，是态度，是评价。把赞许的眼光、肯定的话语递给对方。依然是一种往外掏。

给予义的通假，最常见是与“与”字相通。古书里“予”与“与”经常互换。“与朋友共”也可以写成“予朋友共”。反过来，“与”也常常顶着“予”的第一人称用法。《史记》里有的版本写“予”，有的版本写“与”，抄书的人随手换，不觉得是个问题。到了现代汉语，“给予”这个词还活得好好的。“予以支持”“予以表扬”，公文与新闻里高频出现。这时候的“予”，就是那个从上古一路传下来的“给”。

最耐琢磨的是，一个字形怎么同时扛起“我”与“给”这两个几乎反向的意思。传统训诂学把它处理为“同形异词”，也就是两个词碰巧写了同一个字，并非一词多义。可音韵学上有个说法值得注意。“吾”“我”“予”这些第一人称代词，上古音都在疑母、鱼部或者喻母、鱼部，发音部位靠后。而给予义的“予”是喻母、鱼部，读音接近。发音相近，意思分立。也许远古时期这两个词就有某种纠缠，之后各走各的路，字形却迟迟没有分化。也许古人造字的时候，真的把“给予”看作一种自我的延伸。把“我”所拥有的东西推出去，递给你。动作的起点是“我”，终点是他人。“予”这个字形，恰好横跨了起点与终点。

用法上断代来看。“予”作“我”用，先秦是常态。两汉以后逐渐让位给“我”，但书信、序跋、碑志里依然出现。文人写信，开头来一句“予自去岁南归”，是刻意的古雅，表明自己读书人的身份。不刻意的用法，早就在口语里消失了。唐代变文、宋代话本里，几乎没有“予”作“我”的痕迹。给予义的“予”，生命力强得多。从先秦一路用到今儿，变化极小。“给予”“予以”“授予”，构词稳定，意思不走样。一个字的两个面目，一个早早退场，一个留了下来。

容易混淆的，是“予”与“余”“吾”“我”的关系。假如只是想表达“我”，在先秦文字里这四者常混，但各有侧重。“吾”多做主格与领格，“我”主宾格都来，“予”“余”偏书面，语调稍缓。翻《论语》，“吾日三省吾身”，不会写成“予日三省吾身”。读《孟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也不会把“我”换成“予”。这种分寸感，是靠众多诵读泡出来的，不是靠规则背出来的。

从实际运用的角度看这个字，它身上折叠着两层信息。一层是纯粹的指代功能，即说话人指向自身。另一层是动作功能，即把某物从己方转移到彼方。这两层信息共用同一个符号载体，迫使解读时只能依靠上下文来“解码”。在“予取予求”这个成语里，两个“予”都是“我”，意思是从我这里拿、从我这里要。可粗心的人一眼扫过，容易把第一个“予”误解成“给予”。一误解，整个成语的意思就岔了道。

回头再看段玉裁那句“推而与之”，推出去。也许这个“推”不只是对给予义的解释，也暗含着自我向外延伸的过程。“我”是那个推的起点。没有“我”，就没有“予人”的动作。一个“予”字，原地不动，就同时说出了“我是谁”与“我给你什么”。这种压缩效率，在后起的形声字里，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