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灶神爷要上天。一家子整年的柴米油盐、是是非非，都攒在他那本账上。这时候开口说话，得顺着他的脾气，拣好听的说，拣吉利的讲。灶神面前张嘴，不是唠家常。嘴里蹦出的每个字，都跟来年灶火旺不旺、米缸满不满拴在一块儿。

老规矩传下来，拜灶神说话分三层——口气、时机、主旨。口气不能冲，得跟供在案板上的麦芽糖相同软乎黏嘴。站到灶台前，先把气理顺，别带着一肚子火去点香。张嘴先尊称，“一家之主灶王爷”七个字不能省。磕头作揖时，话要跟着动作走，烧一张黄表纸，送一句吉庆语，节奏压得稳稳当。声音不必大，灶神耳尖，听得见炊烟里头的动静。

祭灶话的根子，全在“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这十个字上。这是底本，翻来覆去念叨它，绝不出错。抹糖稀的时候念：“糖瓜粘嘴，甜话跟随。” 点火烧马料的时候念：“一把麸子一把草，喂得灶马满地跑。” 动作搭上言语，才算把心意递上去。别干巴巴站着背词，手不动，嘴皮子翻得再溜也差层意思。

吉祥话分几路。有一路求的是家宅安稳，出口就要带烟火气。“灶火烧得旺，家运来得广。锅里不断粮，碗里油汪汪。” 这话实在，灶神管灶火，听这类词最对胃口。庄稼人嘴里还会多念叨些牲口、庄稼的事：“骡马拴满槽，五谷堆到房梁高。鸡鸭扑棱棱满院跑，一窝猪崽不见少。” 说这些时，眼前得有画面，话说出口，跟真看见似的，诚意才足。

另有一路奔着消灾去的。厨房火烛多，怕水火招灾，就念：“水火无交，邪气不招。灶膛暖烘烘，灾星外头飘。” 家里有小孩的，怕灶神上天学舌说漏嘴，祭灶前后会教孩子改口。饿了不说“饿”，说“灶里足，肚里圆”。打碎碗碟不说“破了”，得说“岁岁平安，灶王爷看见不怪罪”。这些零星话头，平常攒着，祭灶那几天正好用上。

灶神面前最忌讳吐苦水、扯是非。谁家还没点难处，灶君像前倒苦水，等于给老天爷递状子告自己。万一嘴上没把门，漏出丧气话，要马上往回收。老法子是紧跟着补一句“孩童言语，百无禁忌”，或是“灶王爷莫当真，只当耳边刮过一阵风”。这叫打圆场，话说得巧，灶神兴许就不记那笔账。

送灶那天傍晚，旧灶君像从墙上请下来。黄表纸包好，塞进纸扎的马轿里，底下垫上干草料豆。火一点着，话就得跟上别卡壳。“一送灶神上青天，多说好话少说嫌。玉帝若问凡间事，咱家善行挑着言。” 边撒料豆边补：“一把草料一把豆，喂得宝马圆溜溜。驮着灶爷云中走，保咱吉祥年年有。” 纸灰扬起来的时候，要念：“纸灰飞天外，金银落地来。灶君骑宝马，福气驮满载。” 整套词赶着节奏，一气送完，中间不兴打岔。

接灶神在除夕夜，新像贴上灶头，香烛重新点起来。这时候要说迎归的话，口气比送神时更热络些。“接灶神，回宫门，带上金银与福分。去年保咱水火顺，今年还请您费心。小孩儿没病没灾，大人手里不缺钱银。” 这是跟灶神续订来年护佑的口约，话说得软乎，他听着舒坦，就不会推脱。

有地方唱顺口溜送灶，词儿更野更活泛。“灶王爷，本姓张，骑着马，挎着枪，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安康。” 还有念叨他坐骑的，“灶马灶马快些跑，驮着灶爷上天早。好话多说歹话少，回来给你加草料。” 这些不是正经经文，却代代传得瓷实。老人说，灶神就爱听这大白话，太文绉绉的反倒隔着一层。

供品跟吉祥话是搭着来的。糖瓜专门粘嘴，拿在手里，要对灶君像说话：“糖瓜粘住嘴，见了玉帝光说美。不提赖，不搬非，只讲咱家灶火炊烟日日肥。” 麦芽糖拉出长丝，边拉边念：“糖丝千尺长，好话传上苍。粘住灾与病，只留一炉香。” 酒水供上也要来一句：“一杯水酒敬灶王，润喉清嗓说话香。”

如今多使燃气灶，没了灶膛，老规矩能简化，话头不能丢。灶前摆碟糖，点柱电子香，照样可以念叨。不用长篇大套，“上天言好事，回宫保平安” 十个字就够。再添句 “火烛小心，家宅安宁”，心意到了。话出口，心安一半，屋里烟火气都跟着暖与起来。

祭灶说话的根子，全在嘴上留德。灶台跟前，拣吉利的讲，拣甜乎的说，来年厨房暖与，剩饭不馊，灶火不灭。那些吉祥话别存手机里落灰，腊月二十三站到灶前，实打实念出声。嘴皮子动一动，灶神记一笔，年头到年尾，求的无非这份顺嘴顺意的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