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蚕抽丝指的是生肖蛇、生肖马、生肖龙。

把这团丝线抖落开，一根根瞧。春蚕吐出来的那口清气，绕着三种牲灵的筋骨皮肉，各有各的缠法。别整虚头巴脑的拆解，直接往根儿上刨。

生肖蛇：土里的活丝线

春蚕抽丝，头一股缠上的就是蛇。蚕是家养的虫，蛇是野地里的筋，两家打老早前就共用一副软脊梁。蛇在草窠里游走，不留声响，只留一道弯弯曲曲的水纹，那纹路跟蚕丝从嘴里往外倒的时候一模相同。

蛇的身段就是一根没晾干的生丝。蚕吐丝把自己裹成茧，蛇盘起身子睡觉，也是一圈压一圈，密不透风，像个地底下的丝疙瘩。老庄稼人看见蛇蜕，管那叫“长虫脱衣裳”。薄薄一层透光的皮，挂酸枣刺上风一吹，嗤嗤啦啦响，抽出半透明的细缕。蛇每蜕一次皮，等于是把旧身子抽成一根空心丝，留下的那条壳子，就是春蚕结完茧剩下的烂蓑衣。

地气里头，蛇不靠脚走路，靠脊柱一张一弛往前送，这门手艺活脱脱就是从腔子里往外抽丝。蚕吃桑叶，沙沙沙，攒了一肚子绿浆。蛇吞田鼠，也攒一肚子浑劲儿，临了全化成一股连绵不绝的线形走位。巳蛇的“巳”字，在乡间嘴头上常被念成“丝”的谐音，这不是巧合，是泥土里悟出来的实理。蚕神庙里供的蚕姑，手里捏的蚕簇底下，时常盘着一条铁青蛇，农人不打，说是蚕魂变的，护着桑园里的丝收成。

生肖马：鬃尾上的万缕光

春蚕抽丝，第二把线头拴在马尾巴上。马跟丝看着隔山隔水，稍微往日子深处摸摸，两根线早就拧成一股绳。

蛛丝马迹这个词，丝在前头，马在后头，那丝不是蜘蛛网的丝，是春蚕抽出来的韧丝。老驿道上跑死马的年代，驮得最金贵的货就是绸缎包裹。一匹快马背上压着几十斤熟丝织成的云锦，马蹄子刨起的黄烟里，都混着蚕丝蹭掉的细毛毛。马跑起来，鬃毛朝后飘成一把拉直的丝线，那弧度，跟蚕儿仰头扯丝的姿态，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风梳着马尾巴，一绺一绺，闪着银亮的光，活像晒在场院里的满架蚕丝。

赶马帮的汉子管马尾挂住的苍耳叫“丝线坨子”。马尾巴甩来甩去，在灌木丛里搅与，能把野蚕吐的粗丝黏成絮，回来抠下来，就能搓一根纳鞋底子的绳。这股劲儿，就是春蚕抽丝没抽完的执拗。快马送绸缎，送的不是布片子，是春蚕呕心沥血抽出来的长命缕，马蹄声急，丝弦声便不断。牲口棚里，夜草拌着豆香，马脖子下的铃铛沾满露水，那细碎颤音听久了，跟养蚕户家里的蚕匾沙沙响相同，都是碎银落地的动静。马驮着丝，便染了一身丝的精魂。

生肖龙：云里的金丝绣

春蚕抽丝，第三股精气升到天上便现了龙形。龙是行云布雨的主儿，腾挪跌宕的身架子，全是照着蚕虫放大百倍描出来的。古话讲“蚕为龙精”，说透了，蚕就是地上趴着的没长角的龙，龙就是云里吐闪电的蚕。

龙袍上头绣的万龙朝宗，一针一线，全是春蚕用命换来的细丝劈成的绒线。宫里头尚衣监收生丝，一季要收几十担，织造府踩的纺车，轮轴昼夜不停，抽出比头发丝还细若干倍的光丝，横经纬竖经纬，织出龙鳞片片，那种莹润的波光，正是蚕丝本来的质地。龙嘴里吐的火焰珠子，说白了就是蚕茧化成的丹，水分抽干，精华憋成一点红，璀璨夺目，全是丝光憋足了的模样。画龙的人都懂，龙须最难画，要画得跟活的相同，得用极淡的墨线，丝丝缕缕，不断不折，那功夫就是从观察蚕吐丝里练出来的。龙须探进江河，吸水成雾，那根须状的水线，分明就是春蚕在风里悬空扯亮的银索。二月二龙抬头，蚕神庙里的香火熏黑房梁，蚕农拿竹枝弹水祭龙，口中念叨的都是“蚕丝成繭，龙口吐丝”，求的就是那份连绵不绝的天象。

天上跑云，云隙光一束束射下来，老农叫“龙挂丝”，说那条条光束是龙王拿蚕丝编的帘子，挡日头用的。云彩扯成鳞片状，一层压一层，瓦片云，蚕蔟云，讲的全是天地之间吐纳不尽的丝头。龙的身子从云团里忽隐忽现，扭东摆西，跟春蚕在桑叶背面啃出的窟窿一路蜿蜒，分毫不差。

三样牲灵，一根丝串着，各守各的摊。蛇在土里盘丝窝，马在道上拉丝线，龙在天上甩丝绦。春蚕只管埋头抽自己的，不分地上跑的天上游的，丝无尽，理便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