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古劝今”指的是生肖猴、生肖鸡、生肖狗。

猴——锣鼓点里的活面具

一张毛脸,就是一部没有文字的族谱。旧年间街口撂地的把式,铜锣一筛,猴儿从木箱里蹦出来,戴凤冠,披蟒袍,踩高跷,演的是《包公铡美》《武松杀嫂》。那身行头油渍麻花,补丁摞补丁,照样能压住场子。小猴子眼珠一转,胡子一吹,台底下抽旱烟的老汉立马坐直了腰杆。它哪是耍把戏,分明是把老辈子的规矩、善恶、报应,用最粗粝的法子重新烫印一遍。耍猴人的鞭子甩得炸响,那不是抽猴,那是抽醒看客心里打盹的良心。猴戏不挑场地,粪堆边、碾盘旁,只要有双眼睛盯着,戏就钻进骨缝里。

猴子的脊梁骨是一根活动的戒尺。乡里教育顽劣的娃,不念书,就拽到猴戏跟前。“瞧见没,那猴戴纱帽像个人,一摘帽就露腚。”这话糙得掉渣,娃的脸通红。一场猴戏《猪八戒背媳妇》,把贪懒好色的丑态扒个精光。猴自己就是一面照妖镜,照着今人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弯弯绕。它时而扮关公,红脸忠义,刀光过处,台下买卖人悄悄把缺斤短两的秤砣子扔了。时而扮白脸曹操,奸笑几声,村头算计人的二流子缩了缩脖。这哪是演古,这是在人群里埋药捻子。铜锣一刹,猴儿抓耳挠腮,古人古训全在泥地上打滚翻跟头。滚过的地方,板结的人心就松快出一道口子,透进几百年前的老理儿。猴从来不说话,嗓子眼里咕噜的全是醒世恒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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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瓦楞上的铁喉咙

鸡不识字,不读史,脖子一梗,叫出来的却是亘古未变的铁律。五更天,星子还硬邦邦钉在天幕上鸡冠子充了血,像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撕开黑暗豁口。那一声长鸣,是活的铜钟,是长了毛的更漏,是古人搁在今人枕头边的诤臣。念书人讲究闻鸡起舞,把祖逖的故事盘出了包浆。庄稼把式不听那个,光膀子下炕,鸡叫就是命令。鸡嗓子眼儿里,压着二十四节气的轮替,压着“日出而作”的祖宗板。谁家的鸡打蔫,那户的营生准稀松。鸡不跟你掰扯道理,用最直白的生物学本能,把古训灌进每一条毛细血管。

鸡的尖喙是穿透光阴的劝谏,一下一下啄破懒筋。风雪天,鸡照叫。灶台凉了,鸡照叫。它眼里没有今儿明儿,只有黑白交替那一刻必须履行的古礼。农村懒汉被鸡叫烦透了,蒙头再睡,自家婆娘一脚踹过来:“鸡都知道守时,你个人不如扁毛畜生。”这场景千年不变。汉朝的鸡鸣,唐朝的鸡鸣,传到今儿同一副嗓门。小伙子出门打工,老娘往蛇皮袋里塞只活鸡,到了城里,鸡一扑棱,叫的仍然是老家院墙上那缕炊烟。鸡就是行走的劝工表,把“勤”字拆开,融进每一次引颈高歌里。它演的不是某出朝代戏,演的是天地这本大账簿上的老规矩。鸡冠子一晃,古今的晨昏线就融化了。

狗——柴门边的活话本

老狗趴在门槛旁,耳朵贴着地皮,听的是旧年间的脚步声。荒村夜长,一灯如豆,小孩哭闹,老人便讲起义犬的故事。黄狗救主,黑狗衔儿,白狗守坟。这些故事没有纸本,靠着一辈辈人嘴对耳地喂,全烙在狗油乎乎的皮毛上。狗听不懂人话里的之乎者也,狗眼里映着的全是忠奸正邪。生人进村,狗脊背上的毛炸成铁蒺藜,喉咙里滚出闷雷。那一声低吼,是活的顶门杠,把偷鸡摸狗的念头挡在院外。狗尾巴一摇,抖落的全是泛黄的劝孝篇。村口老槐树下,说书人哑了嗓子,狗趴在脚边就是半部乡土道德经。

山里的猎户,把狗当成“仁义脸”。猎狗追野猪,豁开肚皮肠子拖一地,照样把猎物圈回主人跟前。老猎户蹲在崖边掉泪,用粗麻线缝狗肚子,一边缝一边骂:“你比人实诚。”往后寨子里谁家兄弟争产、子不养亲,老猎户就把那条疤瘌狗牵出来,栓在祠堂门口。狗往那儿一蹲,吐着舌头,一身伤就是劈面而来的质问。有些古训不用刻碑,狗肋骨上凸起的疤痕比什么箴言都戳人心窝。再浑的后生,瞅见老狗半瞎的眼睛,想起当年这狗叼回自己丢的命,膝盖就软了。狗演的是古人忠义的血肉大戏,每一声吠叫,都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告诫。夜里狗连成一片咬,咬的是今人快要睡过去的良知。狗耳朵一竖,千年的人情账本就哗哗翻过。月光底下,猴子的面具、鸡的冠、狗的尾巴,三个影子叠成一道劝世的豁口,两头通着,一头是陈年谷子烂芝麻的古,一头是热腾腾眼巴前儿的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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