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日头短得明显、五点半就擦黑、鸡上架早一个钟头。

旧历叫寒衣节、活人给死人捎棉衣裳的日子、棉袄棉裤棉鞋、纸糊的、烧过去、那边收不收得到不知道、反正烧了两千来年、没断过。

纸铺九月底就开始备货、五色纸论刀卖、一刀一百张、红黄蓝白黑各二十张、蓝的做袄面、白的絮里子、黄的镶边、黑纸做鞋、红纸扎腰带、讲究、掌柜的把纸裁成四方块摞柜台后头、来买的都是熟脸、要多少张心里有数、不用多说话、钱货两清、拎着纸捆走人。

烧寒衣必须天黑以后、白天不烧、白天阳气重、送不下去、日头落尽、星星出来三两颗、路口开始冒火光、东一堆西一堆、有人蹲着有人站着、蹲着的拿树枝拨火、站着的抄手看、火苗子忽大忽小、映得人脸上明一块暗一块、嘴里叨咕的都是家常、说今年冬天来得早、给您捎件厚实的、膝盖那块多絮了点棉花。

十月建亥是阴月之始、亥在十二地支排最末、末就是到头了、阳尽阴生、地气闭藏、井水变温就是这个道理、蚯蚓往下钻、蛇进洞、树叶落光剩枝子、西北风硬起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老人说十月一儿送寒衣、自己也得穿厚点、棉袄棉裤上身、秋衣秋裤不行了。

农村这一天压饸饹、荞面与白面两掺、饸饹床子架锅沿上、面团塞进去一压、圆条子直接掉滚水里、煮两滚捞出来过凉水、浇羊肉臊子、撒葱花芫荽、端着碗蹲门墩上吃、吃完碗一撂、上坟去、铁锨扛着、筐挎着、筐里装纸衣纸钱供品、馍馍三个、酒一壶、烟一盒、火柴不能忘。

坟地里的规矩是添土压纸、坟头经过一夏天雨水冲、土往下溜、塌个角瘪一块、用锨从旁边挖土培上去、拍实、新土颜色深黄、跟老土分得开、压纸得压坟头正中间、找块土坷垃压住、或者捡块石头、风刮不走就算、压完纸磕头、三个头、起来点烟、点着吸一口插香炉跟前、酒洒地上划个圈、馍馍掰两半扔坟边、留一半带回去给小孩吃。

有些地方不叫寒衣节、叫十来一儿、儿化音轻飘飘的、日子就不那么沉了、说的全是具体事儿、谁家坟地草高了、谁家纸衣剪得齐整、谁家烧的时候念得时间长、都是闲话、传得快、烧纸的人听不见、火苗子噼啪响、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飞、飞过杨树梢、飞过高压线、看不见了。

城里人烧纸得找地方、小区不让烧、有保安管、有人走两条街找块荒地、十字路口最佳、次一点丁字路口也行、画圈留口、口冲西、西边是老家方向、粉笔在地上吱吱响、写完名字地址、火柴一划、先点纸钱、再点寒衣、顺序不能错、纸钱开路、寒衣跟着、火旺起来蹲不住、往后退一步、脸还是烤得慌。

十月初一过后地就上冻、早晨起来院子里水缸结薄冰、一指厚、拿瓢敲碎、碎冰碴子漂水面、洗菜冰手、萝卜白菜该入窖了、窖挖在院子角落、两米深、上头搭木棍盖玉米秸、再压土、窖口留一尺见方、人能钻下去、里头不结冰、白菜码整齐、萝卜埋沙子里、能吃到开春、红薯怕冻怕热、搁窖中间、两边放白菜萝卜隔着地气。

纸灰第二天早上落一层在路边、扫街的扫到簸箕里跟烟头树叶一块倒了、洒水车过去、路面湿漉漉的、有人骑车经过、车轮碾起水点子、灰印子彻底没了、晚上又有人来、接着画圈、接着点火、接着叨咕、灰又飞起来、跟昨天相同、跟去年相同、跟许多年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