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如阴历十月的头一天。

老黄历上管这天叫寒衣节、也叫十月朝、活着的人添棉袄，惦记着过世的人也该换季了、就这么个日子。

北方大多数地方，十月初一前后就开始见霜、地里的庄稼早收完了，场院干净了、风硬起来、这时候上坟，草枯了，路好走，视野开阔、不像清明，草深露重，一脚泥。

寒衣节的说法，往上能追溯到周朝、《礼记·月令》里记着，天子要在十月率三公九卿迎冬，祭祀祖先，抚恤孤寡、那是朝廷的礼制、民间没那么多讲究，只认一条死理——天冷了，得给先人送衣裳、纸扎的衣裳，棉的，单的，颜色深的浅的都有、城里纸扎铺一到九月下旬就挂出来、现在人不兴自己糊了，买现成的多、一套寒衣纸，几刀烧纸，一挂鞭炮。

上坟的时辰有说头、十月初一上坟，赶早不赶晚、最佳不过午时、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说是阴间的城门晌午就关了，晚了东西收不着、这话没法考证，执行起来倒是一丝不苟、天蒙蒙亮，通往陵园与山脚的路上就开始堵车、骑电动车的，开面包车的，后座捆着大包小包。

祭品清单得分两部分说、吃食与用的。

吃食这块，饺子是必须有的、北方人对饺子的执念刻在骨子里、过年吃，冬至吃，送行吃，祭祖还吃、十月初一的饺子讲究素馅，白菜豆腐粉条、不放肉、不是说先人吃不得荤腥，是老礼儿里秋收冬藏这段时间要清净、也有蒸白面馒头的，点个红点、水果三样，苹果橘子香蕉，图个平平安安、点心两盘，桃酥萨其马都行、酒要满上、茶要斟上、烟拆开摆着。

用的东西——寒衣纸是主角、花花绿绿的棉纸，剪成衣裳模样、讲究点的分男女款，男的袍子马褂，女的对襟褂子、颜色区分更直接，黑蓝给男，红绿给女、烧的时候要念叨名字，谁谁谁，收衣裳了、不念叨怕收乱了、纸钱分黄表纸与冥币、黄表纸是老式的，得用真钱比划着印一下，叫“打纸”、现在多数人直接买印刷好的冥币，面额大得离谱，图个心理安慰、金银元宝要叠，锡箔纸捏成船形、这活费手，得提前一天备。

坟前的具体动作有固定顺序。

到了地头先不急着摆供、头一件事是打扫、拔草，清杂树，把墓碑周围的枯枝败叶归拢到一边、用带来的抹布蘸水擦碑面、碑文阴刻的缝里爱长苔，抠干净、坟头有塌陷的地方要填土、填土有规矩，只能从坟的左右两边取土，不能动坟前坟后的土、动前面叫“挖心”，动后面叫“断后”、说法严厉，干活时候手上格外留神。

压坟头纸是第二步、拿铁锹在坟尖上铲起一块草皮，或者直接搁一块土坷垃，把长条的白纸压在下面、纸叫“挂钱”，压住了，风一吹哗啦啦响、远远一看，哪座坟头有白纸飘，就知道这家后人来过了、没人压纸的坟头，荒着，看着凄惶、压纸的数量有零有整、阳间讲究双数，阴间用单、三五七张都行。

第三步摆供、吃食从篮子里端出来，相同相同码在碑前石板上、筷子成双、酒杯三个，斟一轮洒地上再斟满放着、寒衣纸与纸钱堆在下风口、有人会在坟前画个圈，留个口朝坟的方向，意思是这圈里的东西是专给这家的，外鬼别抢、画圈不能用桃木棍子，得用普通树枝或者干脆用脚蹭个印、桃木辟邪，画圈等于把先人挡外头了。

点火是正题、先点香、香是引路的、三根香插进土里，烟气笔直往上走的时候，就可以烧纸了、烧纸讲究火势、一把火点着，用树枝挑着翻，烧透烧净、黑灰腾起来老高，落在肩膀上头发上也不掸、烧到一半，把饺子汤围着火堆浇一圈、汤水渗进土里嗞嗞响、酒也洒进去、这时候该念叨的话要念叨完、家里添了人口要说，孩子考学要说，谁生了病要说、报喜不报忧、最终磕头、磕头数目是四，所谓“神三鬼四”、活人之间行礼作揖是三次，给亡人是四次、磕完头站起来，等火彻底灭了、火星子必须用土盖严实、山里十月初风大，疏忽不得。

纸灰冷却，剩下薄薄一片片，青灰色、拿树棍拨拉一遍，确认没暗火、供品收不收回家说法不一、有的地方饺子留下，水果点心带走、有的地方相同不拿、多数人折中，把包装纸撕开，吃食掰下一小块丢火堆里，剩下的带回去、说是先人尝过味了，不糟践东西。

十月初一上坟，人多，车多、交警一早就在陵园路口执勤、卖花卖纸的摊位从路口排到山脚、十块钱一沓纸钱，二十块钱一套寒衣、偶尔有流动摊贩卖烤红薯与热豆浆、上完坟的人灰头土脸下山，买杯豆浆捂手，蹲路边喝完，拍拍裤腿开车走。

北方城市这些年抓环保，城区街道路口禁烧、社区挨家挨户发通知，网格员穿着红马甲来回巡逻、实在没法去陵园的人，就在小区指定铁皮桶里烧、桶是街道配的，圆柱形，底下有轮子、一到晚上桶里火光一明一灭、烧纸的人蹲旁边，沉默，不看手机、桶满了，环卫工过来换一个空桶、都理解。

还有层意思容易被忽略、十月初一不只是送寒衣、对北方农村来说，它还是个信号、这天上完坟，地里的萝卜白菜就该起了、再不收要冻坏、腌酸菜的季节正式开始、场院上支起大锅，烧水烫菜、日子被节气推着走，一天不等人。

供品清单再列一遍，免得临出门抓瞎：饺子、馒头、水果三样、点心两盘、酒、茶、香烟、寒衣纸一套（分男女款）、黄表纸若干、冥币若干、金银元宝一袋、香一把、蜡烛一对、火柴或打火机、抹布、小铲子、铁锹、树枝（挑火用）、这些东西头天晚上装好车、第二天早上五点就得起来、晚了堵路上干着急。

路远回不去的人，朝着祖坟方向找个十字路口烧、画圈，念叨地址，名字、路灯光底下，纸灰被小旋风卷起来又落下、有人烧完不走，蹲着看纸灰彻底凉透、起身时候腿麻了，扶一下电线杆子、路上车来车往，没人多看一眼、各自有各自要惦记的人。

就这么个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