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辈人蹲在墙根猜闷儿，常蹦出一句：为富不仁，打一个畜生、话音撂下，脑袋里转过狼，转过蛇，甚至转过耗子、末了，经人一点，大家拍大腿——是猪。

猪这东西，打小进圈，吃的是现成食，喝的是溜边水，天热了有人冲凉，天冷了垫干草、论待遇，比牛马舒坦、牛得犁地，马得驮人，猪啥也不干，只负责长肉、这日子放人身上算得上富户日子、可猪没念过那份好、它拱翻食槽，踩脏水盆，护食时能把同伴耳朵咬豁、对喂它的人，既无感激，也无亲近，甩着尾巴吃完就睡、富是实打实的富，仁是一点不剩。

话头往远里捯、战国那会儿，阳虎扔出过一句硬话：“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孟子觉得在理，收进了书里、这八个字本来冲着人去的，讲发财与讲良心，尿不到一个壶里、传到田头地垄，老百姓给改了道，拿它形容畜生、形容来形容去，锁定了圈里那位、为啥单挑猪？就因为它占全了两头——富足得流油，又麻木得彻底。

家字拆开，宝盖头底下卧着一只豕、没豕不成家，老辈子规矩、乡下看一门一户殷实不殷实，推开后门瞧猪圈、圈里膘肥，这户日子就差不到哪去、猪身上攒的不是肉，是活钱，是年关的账，是孩子的衣裳、一瓢一瓢泔水倒进去，换来一身滚瓜溜圆的财富、可这财富冷得很、主人蹲在圈边拨算盘珠子，掂量几斤几两，出栏能换几张票子、猪呢，脑袋扎在食槽里，哼哧哼哧，万事不挂心、它不知道自己驮着“富”，更不会对这份富生出半点仁慈、猪的富是挨刀的富，是斤两堆出来的富，跟仁义不沾边。

拿狼来比、狼也被人骂不仁，叼羊羔，掏鸡窝，凶残写在牙上、可狼的不仁是野地里拼出来的，有股子饿急眼的狠劲、它抢一口是一口，不积不攒，不算“富”、蛇也挨边，农夫暖活了它，反口咬人，寒天冻地里上演过河拆桥、蛇不仁，但蛇不挂富相，冷飕飕一条，跟粮囤、铜板、肥膘扯不上关系、耗子偷粮囤粮，倒是攒富，手段下作，但胆小溜边，不配撑起“为富”那俩字的气势、猪不相同、猪就那么大大方方躺在圈中央，膘晃三晃，对周遭所有动静一概不搭理、喂它的人来了，它不动、捉它的人来了，它不动、刀子亮了，它扯嗓子嚎一阵，过后还是不动、钝，是为富不仁里头最要命的那层意思。

论起十二生肖，猪打底，排最末，地支配亥、亥时夜沉到底，天光全灭，万物都坠进死睡里、猪在这时辰睡得最香，呼噜打得匀停、这种睡相，就是对天地的无感，对周边的无视、穷家小户的狗还竖着耳朵听动静呢，猪不、雷打不动，火烧不醒、一睡到底的动物，你指望它仁？仁需要醒着，需要看见，猪把所有关在眼皮外头、亥猪的沉默，是富到极致后剩下的那具壳子。

年猪这个习俗，把事儿讲得更透、腊月里，养了一年的猪被几个壮汉从圈里拖出来，按在案板上、白刃子进，红刃子出，热气冒得老高、街坊邻居围一圈，等着分肉、肥的炼油，瘦的剁馅，骨头熬汤、猪攒了一辈子的富，一顿饭工夫拆得丁点不剩、这个时候，没人提仁慈两个字、大家手里操着刀，端着盆，只讲肥瘦、膘厚、出肉率、猪的富散了，散得冷冰冰，人们接得也冷冰冰、为富不仁的，又何止是猪。

也有把话头扯到猪八戒身上的、那夯货前世是天蓬元帅，也算富极一时，下界钻进猪胎，照样贪吃贪睡贪便宜、见了斋饭扫光，见了危难就躲，师兄弟情分薄得像窗户纸、他兜里揣着私房钱，嘴里念着回高老庄，从不想着普度众生的事、天蓬那副嘴脸，就是“为富不仁”挂了相的活注解。

掰扯开来，谜语安在猪身上看得见几层皮、一层是财，无豕不成家，猪是活动的钱匣子、一层是钝，吃喝以外不同人情，不知恩怨，活在自个儿混沌世界里、一层是结局，攒到头的财富一刀散尽，中间没生出半点暖与东西、这几层皮叠一块，厚敦敦裹出那四个字、到如今，人们在酒桌上聊起这个谜面，还常喷着酒气争，到底是猪，是狼，是蛇、争到最终，猪赢、因为“富”字它担得起，“不仁”它担得稳、别的畜生，总差那么一层。

杀猪盘这词冒出来之后，猪的这层意思又被抠深了一层、先养肥，再宰、过程跟圈里那头一模相同、养你的人，图的是你身上的油，不是跟你讲交情、猪从来不懂这个，人有时候也不懂、懂了之后，再瞧那谜面，后脊梁多少有点发凉。

圈里的猪这会儿可能刚吃饱，正歪在墙角蹭痒痒、天要黑了，蚊子嗡嗡起来，它耳朵扇两下，眼皮不抬、谁管它叫“为富不仁”，它不在乎、它连不在乎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