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现场灯光一打、舞台空着、节目单还差两三个空档。

办公室角落里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同事被拉进节目筹备群、群公告写着每人报一个才艺、群成员集体沉默、这种沉默很常见、每年十二月到一月之间全国大概有几百万个类似群聊同时陷入同样的安静。

适合年会表演的节目、这个概念得拆开看。

先说年会、年会不是演唱会、观众不是买票进来的陌生人、观众是每天在钉钉上已读不回的部门主管、茶水间碰见假装没看见的隔壁组同事、团建时跟你分到一组但全程不说话的实习生、这些人对你的唱功没有期待、对你的舞蹈功底也不好问、他们只关注两件事、第一手机什么时候能放下、第二抽奖环节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出现。

适合年会表演的节目

再说表演、表演这个动作在年会语境下已经变形了、专业水准在此 不是加分项,过高的完成度反而会制造距离感、一个能把高音唱到C6的同事会让台下的人产生一种隐约的不适、这种不适困难描述、大概类似于发现邻居家小孩会背圆周率后五百位、不是不好、就是不太对。

年会节目的核心功能是制造可传播的碎片化记忆点、一个节目被记住的时间窗口极短、大约从表演开始到下一个节目音乐响起之前、十五秒、顶多二十秒、超过这个时长还没有形成具体印象的节目会被自动归类为背景音、观众会低头回微信。

什么样的东西能在十五秒内留下痕迹、视觉反差、动作复现、台词钩子。

视觉反差好理解、西装领带的人突然戴上夸张假发、平时严肃的部门总监穿玩偶服出场、这类套路每年都在重复、每年都有效、因为年会观众的记忆是年度清空的、去年的梗今年还能用、这是年会表演特有的豁免权、其他场合早就审美疲劳的东西放到年会舞台上依然能引发条件反射式的笑声、原因不明、可能是酒精的作用、也可能是年终奖到账前的松弛感。

动作复现指的是一个简单到荒唐的肢体动作被重复执行、比如甩手、比如扭腰、比如双手举过头顶比一个心然后僵住三秒、动作自身的粗糙程度与传播概率呈正相关、越不协调越容易被拍下来发到部门群里、越用力越容易变成表情包、表情包是年会节目的终极归宿、一个没能变成表情包的节目从传播学有价值 上讲约等于没有发生过。

台词钩子更简单、一句所有人听得懂但平时不会说的话、领导坐在第一排也跟着笑的那种、比如把公司的报销流程编成说唱歌词、把项目排期表里的常用语串成脱口秀段子、这些话平时天天说、天天听、麻木了、换个形式从舞台上传下来、底下的人先是一愣、然后开始笑、笑的是自己居然因为这些东西笑了。

适合年会表演的节目

现在说回具体节目形态。

唱歌类、独唱风险极高、除非演唱者本人就是公司内部的某种符号性人物、否则台下刷手机的比例超过百分之七十、合唱稍微好一点、部门大合唱的保险系数在于人数自身构成了视觉体量、单人唱歌需要硬实力,多人合唱只需要整齐度、整齐度这种东西可以通过降低动作难度来达成、手语舞就是这个逻辑、手语动作自身不难、难的是所有人把手举到同一个高度、能做到这一点就算成功、没人会追究手语打得标不标准。

舞蹈类、专业舞蹈团的翻跳视频在年会舞台上效果往往不如预期、灯光跟不上、音响延迟、地面是临时铺的地毯转圈都费劲、这些客观条件决定了一个现实、年会舞蹈的上限由场地条件决定,不由排练次数决定、与其追求动作精度不如追求编排思路、把电影里的魔性舞步截取出来重复四遍、加上ending pose、够了、再多观众也看不出来区别。

语言类、小品与脱口秀的难点在于文本密度、年会现场的注意力是粉末状的、观众随时会被手机通知打断、被邻座聊天打断、被服务员上菜打断、文本密度不够的节目会在第一次被打断之后就再也拉不回注意力、解决办法是每二十秒埋一个点、这个点可以是一个谐音梗、可以是一个对同事的善意调侃、可以是一个跟工作场景强关联的细节、点与点之间的主旨观众走神漏掉也没关系、下一个点他们又会抬头。

互动类、全员参与型节目在年会中有一个专门的优点 、安全、安全的意思是不会被评价、参与人数超过二十人的节目自动豁免好坏评判、二十个人在台上做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二十个人分别来自哪些部门、台下观众会开始找人、市场部的那个是不是在第三排左边、技术部新来的那个戴眼镜的居然也会跟着比划、这种找人的过程填满了整个表演时长、节目自身的编排反而退居次要位置。

还有一种被反复验证有效的形态、改编类、把一首所有人都会唱的流行歌重新填词、词的主旨整个替换成公司内部梗、比如把前台小妹每天收快递的抱怨写成主歌、把财务部月底催报销的常用句式写成副歌、把老板开会时的口头禅变成间奏旁白、这种节目的传播链路非常清晰、第一遍听觉得好笑、第二遍发现唱的是自己部门的事、第三遍已经会跟着哼、第四遍散场后电梯里有人还在唱。

以上几种形态有一个共同点、都不需要表演者具备传统有价值 上的才艺、年会表演这件事从根源上就不应当跟才艺绑定、才艺是选秀节目的逻辑、选秀节目要的是脱颖而出、年会要的是安全落地、年会对节目的第一需求是可控,第二需求是热闹,第三需求才是好看、这三个需求的优先级从来没有变过。

还有一类节目属于灰色地带、魔术、魔术在年会舞台上处于一种尴尬的位置、太简单的魔术台下有人当场拆解、太复杂的魔术需要专业道具与排练时间、排练时间是年会筹备中最稀缺的条件 、没有人会为了年会表演专门请年假去学魔术、魔术类节目的替代方案是找一个人扮演魔术师、表演部分明显是假但配合度高的把戏、观众配合的程度取决于表演者平时的人缘、人缘好、台下就假装没看见破绽、人缘普通、台下就会有人大声说出原理、这是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场地因素单独说一段、酒店的宴会厅跟排练时的会议室不是一回事、音响反听延迟、追光追不上走位、前排领导席的视线高度跟舞台齐平造成后排观众根本看不见演员膝盖以下动作、这些变量排练时完全无法模拟、任何依赖精准配合的节目到了年会现场都会出现肉眼可见的衰减、衰减幅度大概在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之间、提前把这个衰减算进去、排练时做到百分之一百二的熟练度、到了现场刚好剩下百分之八十的完成度、百分之八十够用了、台下的标准本来就只有六十。

服装也是一个变量、年会表演服装通常走两个极端、要么租赁演出服、要么部门统必须制文化衫、租赁演出服的隐患是尺寸、排练时穿自己的衣服觉得动作幅度够大、换上不合身的演出服之后发现袖子卡住了、领口太紧了、裙摆踩到了、这些意外无法预演、服装问题只会在正式演出的前三秒集中爆发、爆发之后没有补救方案、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走完了下台再笑。

时长控制是被忽略的关键项、超过五分钟的节目需要反复确认必要性、五分钟是年会观众注意力的生理极限、过了这个时间点、哪怕台上演的是免费发钱都有人低头看手机、假如节目时长不可避免超过五分钟、在第三分钟左右安排一次节奏变化、快歌接慢歌、独白接群舞、站着的突然坐下、坐着的突然站起来、节奏变化自身会重置观众的注意力计时器。

有关排练、排练的次数跟节目质量之间不是线性关系、排练三次之后边际效应开始递减、第四次排练跟第五次排练的区别肉眼不可见、第六次排练反而会因为疲惫造成失误率上升、三次排练足够让所有人记住走位与动作框架,剩下的靠现场本能发挥、年会的魔力恰恰在于现场本能、排练时从来没有做对过的动作到了台上突然就对了、排练时从来没错过的环节到了台上突然就错了、这两种情况都经常发生、没有规律、也不需要规律。

背景视频与音乐、这两个东西经常被忽略但决定了节目至少百分之四十的观感、背景视频不需要复杂剪辑、把部门合影按时间顺序排成幻灯片、配一行字、放慢一点、底下就有人开始回忆杀、音乐的音量得现场调、排练时的音量放到年会场地里会觉得小一半、因为人体吸音、宴会厅坐满两百人跟空场时的声场完全不同、开场前三十分钟站在舞台中间让音控台把音量推到排练时的一点三倍,差不多刚好

最终说评分机制、年会节目通常会有评奖环节、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评委是领导、领导打分看三个东西、第一看哪个部门人最多、第二看哪个节目让自己笑了、第三看哪个节目的背景视频里有自己去年讲话的镜头、评奖逻辑从来不是艺术水准,是情绪价值加政治正确、摸清这个逻辑之后会发现拿不拿奖其实无所谓、年会的本质是大家聚在共同吃了顿饭看了几个节目抽了几轮奖、节目只是背景音里比较响的那一段。

舞台上的人下来之后回到自己座位、菜凉了、饮料被服务员收走了、同事递过来一杯重新倒的、问刚才那个动作是怎么设计的、回答说忘了、临场瞎跳的、同事说挺好、然后两个人同时拿起手机看抽奖结果。

年会节目就是这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