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阴历四月十五、月亮最圆的一夜、不是写在历法里的节气，是挂在头顶的实际光亮、地面的人抬头看，记下了这个日子、四月过半、春收的作物开始往仓里走，夏种的苗还在田里长、中间空出来几天。

四月十五在农耕序列里占一个位置、老话讲“四月十五半，麦子收一半”、黄淮流域的冬小麦灌浆结束，籽粒硬身，离动镰不到二十天、油菜荚变黄，角果发干，手指一捏就裂、早稻在南方已经返青分蘖，水田里一层浅绿、北方春玉米三叶期，蹲在地头能听见拔节声、不是节气、是农事钟摆荡到正中间的那一下。

月亮自身有说法、望日、太阳月亮分居地球两侧，正面全亮、四月十五的望月叫“小满望”或者“麦黄望”、长江流域渔民看四月十五月晕，一圈白环围着月亮，第二天西南风必起、河港里的船要提前收网回港、渔民不翻黄历，抬头看天、月亮毛边越厚，风越大、这是水面上传下来的规矩，气象台叫“卷层云折射”。

庙里这天有香火、不是大庙会、是各村的土地祠、五道庙有人去、供新麦磨的面，新油菜榨的油、供完拿回家，与旧粮掺着吃、没多少仪式，磕头就走、四月十五祭虫王，北方棉区老规矩，地头烧几张黄表纸，念一句“虫王爷抬抬手”、棉蚜红蜘蛛这个月起来得快、农药之前，靠这个压住心慌。

换季的衣服这天收柜、棉袄棉裤拆洗晾透，樟木箱子里码好，隔一层旧报纸、夹衣拿出来挂檐下吹风、老太太翻箱底，嘴里念“过了四月半，老阳儿底下晒衣炭”、晒衣炭是土话、意思是不晒透，夏天返潮长霉斑、棉布衣裳金贵，一件穿七八年、四月十五是个坎。

吃的东西跟着节气走、地里青蚕豆正好，皮薄仁糯，剥出来与米煮饭、蒜薹抽条最终几天，再晚就老成柴、北方讲究四月十五吃碾转，青麦粒上石磨碾成条，拌蒜汁、一年吃不了几回、麦子收下来舍不得，就灌浆期揪几把解馋、碾转是庄稼人给自己留的口子。

晚上月亮升到正头顶、场院干净，刚压过一遍、麦收前最终一次压场、石碾子套牲口，转圈走，把土压实压光、裂缝填新土，泼水阴干、月亮底下干活不用点灯、地上人影清楚，石碾子影子清楚、碾完场坐门槛上抽烟，说今年麦子穗头大、四月十五晚上说的话，到开镰那天才算数。

井水开始发凉、不是冬天那种扎手的凉，是喝下去胸口一紧的凉、四月十五前后，地下水位降到春季最低、老井要淘、人下去清淤泥，掏碎瓦片烂绳子、井壁青苔铲掉，换新砖、淘井的人上来嘴唇发紫，灌两口烧酒、井绳换新麻的，旧的那根磨细了，麦收看不得断绳。

药铺这天晒药材、陈皮艾叶薄荷，摊竹匾里过四月十五的太阳、说是这天的太阳毒，虫子不蛀、晒一天顶三天、掌柜的自己也不全信，但年年晒、柜台上戥子擦干净，铜秤盘用醋擦，发亮、夏天抓药的人多，痢疾霍乱。

蚕乡四月十五蚕大眠起、四龄蚕刚脱皮，食量大增、桑叶要切细，撒匀、蚕室门窗挂草帘，保持潮气，地上泼水，人进去闷得慌、蚕吃桑叶的声音像下小雨、养蚕人不睡整觉，轮班添叶、四月十五月亮亮，蚕室里不用点油灯、省下灯油钱。

这天出生的小孩，小名叫望生或者月来、不上户口，家里叫、乡下起名跟日子走、四月十五生，就叫望生、五月端午生，叫艾生、名字是记号，不是讲究。

卖杂货的货郎这天走得远、挑子两头是针头线脑、糖豆烟嘴、麦收前最终一趟生意、下趟再来，村里人都下地了，没闲人、货郎鼓一摇，老太太大姑娘围过来，扯松紧带买顶针、赊账记本上麦收后算、四月十五赊出去的账，最晚不过八月节还。

月亮偏西、鸡叫头遍、四月十五过完了、明儿开始磨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