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丙午年、庚寅月、丙申日。

往年初六是个什么光景、高速路上车尾灯连成一片红、服务区泡面味儿盖过汽油味儿、县城客运站塑料座椅上坐满等车的人、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响、今年这个声音消停了。

消停的原因不复杂、今年这个正月初六,阳历是二月二十二号,礼拜天、紧挨着的初七,阳历二月二十三号,礼拜一、初七什么节气、雨水、雨水节气一到,地气往上返,冻土开始化,踩着稀软、老辈人念叨的“七不出八不归”,说的是初七不出门初八不回家、这套规矩搁在物流园司机嘴里叫“初七发车犯忌讳”。

还有一层、今年这初六初七的排布,卡在周末与工作日的接缝上、厂里初八开工、公司初九上班、学校过了十五才开门、往年催着人往外走的那个劲儿,今年使不上力、催不动、火车票候补到初八还有余票、机票初六与初九一个价、往年抢破头的初六,今年安安静静搁那儿,没人伸手。

今年正月初六不用往外走了

今年正月初六阳历2月22日,初七2月23日正值雨水节气,初八才普遍开工、这个日期咬合出来的结果,就是初六这天往外走的必要性,被摊薄了、往前挪挪太早,往后推推不晚、初六卡在中间,成了一个松快日子。

往年这日子是个坎、过了初五破五,鞭炮屑扫干净,初六一大早灶台擦一遍,行李箱立门口,老娘往里头塞腊肉香肠卤鸡腿、今年老娘也犯嘀咕、塞完了抬头看挂历,说一句“后天才雨水呢”、雨水没到路上滑、去年腊月里下过几场冻雨,高速封过两回、今年天气预报报的是初七有小到中雨,初六阴天、赶在雨前头走的人,到了地方也是湿漉漉搬东西。

村口小卖部老刘头最有数、他守了二十年柜台,看人拖着箱子往外走看了二十年、今年他柜台上的红塔山卖得慢、往年这时候一条一条往外拿、今年买烟的都是串门走亲戚的,拎箱子的少、老刘头说,今年怪,都说不急、不急这两个字,往年听不见。

高铁站的数据也软塌塌的、初五发送量跟腊月二十八差不多、初六预售没破往年纪录、票务系统那个折线图,往年这时候陡得跟刀切似的,今年坡缓、不是没人出门,是匀开了、初四走一批,初八走一批,初九还有一批、初六那个尖顶被人手抹平了。

正月初六不出门的习俗根源,在农耕时序里、七不出指柴米油盐酱醋茶未备齐不出门,八不归指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未做好不归家、这套规矩放在今儿,翻译过来就是出门前把家里安顿好,回来前把外头事料理清、初六卡在中间,本就是个预备日、今年这个预备日跟雨水节气撞上预备期自然拉长、拉长到初七、拉长到雨水落下来之前。

工地上的包工头老周说得更直白、他腊月二十八才从工地回来,正月初五给工友群里发消息,今年不催,初八到就行,初九也行、甲方那边图纸改了,正月二十才放线、往年催命相同的工期,今年松了一扣、这一扣松下来,多少张火车票就往后改了日子、老周自己初六在家劈柴、劈了一下午、劈完码墙根底下,拿塑料布盖好、他说劈柴比挤火车强。

今年正月初六不用往外走了

县城宾馆的入住率也佐证了这个变化、往年过了初五,宾馆空一半,全是退房赶路的、今年初五晚上还住着七成、前台小张翻记录,续住的多,续到初七初八、问起来都说再待两天、待这两天干嘛、也没干嘛、就是待着、这种待着,放在往年叫耽误工夫,放在今年叫理所当然。

理从哪儿来、从天上来、雨水节气前后地气返潮,路面起层水膜,车子打飘、老司机都懂,赶雨不赶雪,赶早不赶晚,赶到雨地里不如雨停了再走、今年这雨就掐在初七、初六不走的人,不是懒,是算过账了、一脚油门蹿出去,跑三百公里困在服务区看雨刮器刷玻璃,不如在家多住一宿,等雨过去了踏踏实实走。

还有一笔经济账、初六当天抵达目的地,房租从初六算起、初八抵达,房租从初八算起、多住两天家里,省两天的房租与水电、厂里食堂初八才开火,早去了吃两天外卖、这笔账打工人心里门清、往年不计较是因为不走不行,晚一天扣工资、今年厂里自个儿都没开门,扣谁的工资。

今年初六的特殊性,在于传统禁忌、节气节点、用工安排三者罕见地叠合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七不出的老理儿碰上了雨水节气,雨水节气碰上了周末,周末碰上了延后的开工通知、这一层层叠下来,初六往外走这件事,从必选项变成了可选项、可选项代表着弹性、弹性代表着人可以按自己的节奏来。

节奏这东西金贵、春运四十天,挤着走是常态,松着走是例外、今年这个例外落在初六头上、落在那些不用赶着出门的人身上、他们可能在院子里晒太阳、可能在灶台边吃剩菜、可能蹲在门口跟邻居递烟、可能啥也没干,就是多待了一天。

这一天、是日历上撕下来的一张纸、也是路上少踩的一脚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