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第一件事、摸手机看时间、八点四十、窗外有鞭炮声零星炸开、北方初二的气温依旧低、玻璃上结着薄霜、手伸出被窝立刻缩回来、冷得实实在。

厨房有动静、瓷碗碰撞声、高压锅阀门旋转的嘶嘶响、母亲在煮面条、大年初二的固定节目、葱花炝锅的味道从门缝挤进来、初二的面条叫开年面，必须用除夕夜剩的炖肉汤打底、不丢人、这是规矩、剩菜剩饭在冰箱里码得整整齐齐、除夕做多了、故意做多的、年夜饭的余量要吃到初五、标记富足延续、面条得是手擀的、粗细不太均匀那种、机器切的没灵魂。

穿衣下地、拖鞋找了一会儿、一只在床底下、一只在门口、昨晚守岁熬到凌晨三点、全家看一部老掉牙的武打片、茶几上瓜子壳花生壳堆成小山、没人收拾、初一不扫地、初二早上才能动笤帚、扫帚得从门口往里扫、财气不外流、这种讲究没人教、看着大人做自然就会了。

回娘家是初二的头等大事、嫁出去的女儿这天必须带着女婿孩子登门、雷打不动、邻居张婶的女儿九点准时到、手里拎两盒点心、一箱牛奶、丈夫跟在后面扛一袋大米、孩子穿得像年画娃娃、张婶早在单元门口张望、嘴上说急啥慢点走、脚底下一步没挪、这种等待从初一下午就开始了、冰箱塞满提前备的菜、炸丸子炸酥肉炸带鱼、全是女儿爱吃的。

路上车明显多了、初一是空城、初二像阀门拧开、出租车不好打、滴滴排队二十多位、骑电动车的后座都绑着礼盒、红色塑料袋露出酒瓶形状、十字路口卖甘蔗的摊子支起来了、削皮刀刷刷响、紫皮甘蔗截成小段、嚼甘蔗是初二下午的消遣、甜味从纤维里挤出来、渣子吐一地、环卫工今儿不骂人、过年期间垃圾叫财气。

没结婚的或者不用回娘家的、这天往寺庙跑、城郊的甘露寺香火最旺、停车场爆满、交警在路口指挥、卖香烛的摊位绵延五十米、高香比人高、黄表纸成捆成捆烧、灰烬飘到头发上、没人拍打、据说落身上是福气、殿前排长队、磕头得等位置、蒲团跪出凹坑、求财求姻缘求平安、年初二许愿据说优先级靠前、功德箱塞满纸币、硬币扔进去叮当响、与尚念经声被淹没、游客举手机拍照、闪光灯照得佛像金身反光。

商场也热闹、初二开门营业的店铺多了、初一到初三歇业的规矩松动不少、电影院排队取票、贺岁片排片密集、爆米花香味混着新衣服的樟脑丸味、奶茶店点单要等二十分钟、年轻人举着手机拍杯套上的春节限定图案、超市收银台全开、购物车里堆着成箱饮料与零食、初二走亲戚的高峰期、买现成礼盒最省事、送烟送酒送保健品、包装比主旨重要。

家里有学生的、初二可能被按在书桌前、寒假作业还差大半本、作文题目往往是《快乐的春节》、年年写、年年编、实际快乐都在玩手机与抢红包里、压岁钱收了一叠、红包装在枕头底下压过夜、这是仪式、金额记在本子上、将来要还人情、大人之间算得清楚、孩子不管这些。

午饭上桌、凉菜四样、热菜六道、中间摆条鱼、还是除夕那条、冻在阳台天然冰箱里、每天端出来加热再原样端回去、年年有余不是形容词、是动词、鱼不能吃完、尤其不能翻面、翻鱼等于翻船、老辈人盯着呢、筷子伸过去要斟酌角度、米饭添半碗、菜太占肚子、红烧肉炖得烂糊、肥肉颤巍巍、夹起一块油顺着筷子流、解馋。

午睡环节必不可少、沙发躺一片、电视开着但没人看、戏曲频道在唱《龙凤呈祥》、咿咿呀呀的、呼噜声此起彼伏、阳光从南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移动、这种无聊是春节的特权、平时睡午觉有罪恶感、过年睡得理直气壮、脚搭在茶几上、袜子破个洞也没人笑话。

下午三四点、牌局支起来、麻将哗啦哗啦响、自动麻将机省了手洗的功夫、打牌不赌大钱、五毛一块的、输赢几十块、图个响动、扑克牌也上阵、斗地主或者升级、瓜子继续嗑、茶续了好几泡、颜色淡了、茶叶换新一壶、打火机在茶几上乱滚、抽烟的到阳台去、冷风灌进来、打个哆嗦赶紧关门。

晚饭相对简单、中午剩菜热热、再煮锅稀饭、腌萝卜条从坛子里捞出来、切得细碎、淋点香油、爽口解腻、连续几天大鱼大肉、肠胃开始抗议、稀饭喝得慢、电视里重播春晚、语言类节目再看一遍、包袱抖出来还是会笑、熟到能接下句台词。

天黑以后鞭炮声密集起来、初二晚上也有讲究、接财神还是什么、具体说法模糊、反正放炮没错、烟花在远处天空炸开、阳台玻璃跟着震、持续半小时左右、空气里硫磺味浓重、关上窗户味道也能渗进来、狗吓得钻沙发底下、猫倒淡定、蜷在暖气片旁打盹。

朋友圈刷屏的主旨趋同、回娘家的拍一桌子菜、逛寺庙的拍香火、打牌的拍赢钱截图、统一配文新年快乐、点赞点得机械、拇指往上划、划不到底、群里红包还在发、手速慢抢不到、抢到的发谢谢老板表情包、循环往复。

洗脚水端上来、烫得舒服、脚底板泡得发红、这一天没干什么正事、也不需要干什么正事、大年初二的功能就是过渡、从除夕的隆重到初三的日常、夹在中间、走亲戚吃剩饭睡午觉打牌、重复了几十上百年的流程、没人觉得需要改变、这么过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