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黄金不是土、老辈人嘴里常念叨这句话、种地的人明白，土里刨不出金子、金子是借来的，借了要还、生肖里头，哪个畜生跟借金子、还金子扯得上关系。

牛。

黄牛耕田，水牛拉车、牛身上没金子，牛拉的东西能变成金子、一车粮食拉到集上换回铜钱银元，黄澄澄白花花，那不是土坷垃、土坷垃种出庄稼，庄稼换回钱，钱不是土、钱是借来的，跟土地借的，跟老天爷借的，跟牛的力气借的。

借来黄金不是土，指的就是牛这种牲口、牛把土变成粮，粮变成钱，钱是黄金、黄金借来了，牛得还、还啥？还力气，还命。

一头牛从三岁上套，拉到十三四岁，牙口磨平了，腿脚走不动了，拉到集上卖给汤锅、这就是还、借来的黄金用血汗还回去、种地的管这叫“牛债”、牛生下来就欠了债、欠谁的？欠人的、人欠谁的？欠牛的。

换个说法。

牛在十二地支里排第二，丑牛、丑属土、土生金、金从土里来，不是土自身、五行上讲，土生金，金要靠土孕育，金挖出来是矿石，不是纯金、纯金是炼出来的、牛耕土，土生庄稼，庄稼换金、这链条断了哪一环都不成、没有牛，土就是土，变不成黄金、有了牛，土能借来黄金、借来黄金不是土，是说牛的功用，牛的价值，牛把土转化成财富的本事。

古时候官府管牛比管人严、私宰耕牛，徒刑两年、牛死了要报官，牛皮牛筋归公家做甲胄弓弦、牛活着比人金贵、为啥？牛能借来黄金、一头牛顶五个壮劳力、没有牛，地种不下去，税粮收不上来，国库里没银子、朝廷知道这个账。

民间更知道。

正月里不给牛套犁，让牛歇、腊月二十三祭灶，也给牛槽里放一把黄豆、老农蹲在牛圈门槛上抽烟，跟牛说话、“老伙计，开春了咱还得使把劲、”牛反刍着，眼睛湿漉漉的、老农不说谢字，说不出口、借来黄金不是土——牛用一辈子把土变成黄金交给人，人用一把黄豆一句老伙计还了牛的债、这债还不清。

牛角挂过书、牛背驮过老子出函谷关、牛车拉过诸葛亮的老婆黄月英、牛在历史上不吭声，光走路、走出来的路叫牛道、牛道后来成了官道，官道后来成了驿道，驿道后来成了铁路路基、牛一步一步踩出来的、黄金是一粒一粒粮食换的。

南方水田用牛，北方旱地用牛、云贵梯田用黄牛，个头小，脚力稳，摔不下去、西藏牦牛不算牛属，算另一回事、单说黄牛水牛，中国大地上的耕牛，千百年来干的同一件事：把土变成不是土的东西、粮食不是土、布匹不是土、税银不是土、借来黄金不是土，牛的宿命就在这句话里、它生来是中介，土与金之间的中介、中介费是它的一生。

有人问、十二生肖里、别的畜生不行么。

鼠偷粮食，不生产、虎吃牲口，糟蹋钱、兔不打粮食、龙管下雨不管耕地、蛇钻洞、马能拉车，马娇贵，吃精料，干重活容易病、羊只管长毛长肉、猴不干活、鸡下蛋、狗看门、猪长肉挨刀。

只有牛，不偷懒，不生病，吃草料出大力、马一天干四个时辰，牛能干六个、牛拉犁走得慢，稳，犁沟深浅统一、马拉犁忽快忽慢，地耕不平、种地的要的是稳当，不是快、牛合这个脾性。

借来黄金不是土，拆开看、借——牛从人手里借一把草料、来——牛来了，春天来了，地开化了、黄金——秋天场院上堆的粮食，黄澄澄跟金子一个色、不是土——土还在田里，粮食进了仓、牛把这四样东西串起来。

老辈人讲，牛眼睛看人是放大的、人站在牛跟前，牛眼里的人跟山相同高、牛怕人、牛鼻子上穿根绳，几岁大的孩子牵着走、牛不是打不过孩子，牛从小穿鼻子，疼怕了、人捏住了牛的痛处、牛就服了。

牛蹄子是两瓣的、两瓣蹄子踩在泥水里，踩出深深浅浅的坑、坑里渗进水，长出草籽，来年春天又是一茬青草、牛踩出来的路，草长得旺、牛粪养地、牛活着时候犁地，死了以后皮做靴子，骨做扣子，角做梳子，肉上桌、牛身上没相同浪费、借来黄金不是土——牛把自己整个还给了土地、借的金子还清了，还剩了利息、利息就是牛粪牛毛牛骨头渣子。

再说一遍、牛。

北方说“牛马年好种田”、牛年在干支纪年里是丑年、丑属土，土生金、牛年庄稼收成好，粮价贱，农人手里有余钱、这是老黄历上的说法、信不信由人、老人们信、他们看见牛就踏实、牛站在圈里，圈就稳了、牛拉犁走在地里，地就活了、牛反刍的声音在夜里听，像磨盘转，闷闷的，稳稳的，听着能睡着。

机器来了以后，牛少了、铁牛不吃草，喝油，跑得快、铁牛不反刍，夜里不嚼、老农蹲在地头抽烟，看着铁牛突突突跑过去，说“这东西快是快，地不认它”、地认牛、牛蹄子踩过的地，第二年春天泛潮、铁牛轮子碾过的地，第二年板结、这事没道理可讲。

借来黄金不是土、铁牛借不来黄金、铁牛拉出来的是粮食，粮食卖的钱刚够油钱与机器折旧。老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