泫然流涕、眼泪在眼眶里蓄满，将落未落，最终顺着脸颊滑下来、无声、十二生肖里头，能跟这副模样严丝合缝对上的，只有兔。

答案就是兔、生肖兔、卯兔。

拆开看、泫，是水珠晶莹透亮的样子，悬在那里晃荡，不立刻掉、然，是个语助，表示这么个状态持续着、流涕，不再是悬着了，决堤了，往下淌、整个过程从蓄到泄，安静得很、兔子那双眼睛，不管什么品种，眼球外凸，泪腺发达，眼周天生带一圈微红、不哭的时候也像含着泪、受了惊、染了病、或者母兔临产前，泪水分泌更明显，顺着眼角那撮毛往下渗、不是嚎啕大哭那种动静，是沉默的、被动的、生理性的潮湿。

兔子眼睛的构造决定了它常年处于“泫然”状态、眼窝浅，眼球突出，角膜暴露面积大、风沙、强光、粉尘一刺激，泪腺就反射性分泌、家兔尤其明显、饲养场里，兔笼底下常年潮湿，不光是排泄物，眼泪也占一份、老辈人挑兔子，看眼屎、眼屎重、泪痕深的，多半鼻泪管堵了，或者牙齿咬合不正顶到了泪囊、这叫“流涕”、泫然是前兆，流涕是结果、兔子不靠叫唤表达苦楚，靠的就是这双眼睛的水分变化。

民间把兔子与月亮绑在共同，月亮主水，主阴，主眼泪、嫦娥奔月，怀里揣只兔子、广寒宫里没别的声音，就一只兔在那儿杵药、玉兔捣药，药是冷的，月是冷的，泪也是冷的、古人望月思乡，掉泪、闺中妇人望月怀远，也掉泪、兔子成了月亮上那个替人垂泪的符号、张若虚写“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背后那只兔子就在那儿看着，眼睛湿漉漉的、不是它自己想哭，是这位置、这时辰、这氛围，把它架在那儿了。

生理层面再往深里说、兔子的泪腺分两种，眶上腺与哈氏腺、眶上腺管基础泪液，保持眼球不干、哈氏腺分泌油脂，锁住水分、这套系统太敏感，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分泌量就上去、野兔在草原上吃草，耳朵竖着听动静，眼睛却先一步反应——瞳孔放大，泪液增多、那不是情绪，是应激、古人不懂应激，只看见兔眼常湿，便觉得这畜牲多愁善感、《本草纲目》里记兔肉“辛平无毒”，记兔屎叫“明月砂”，记兔肝能“明目”、唯独没提兔泪、眼泪这东西太轻，入不了药，只能入诗。

兔在十二地支里排第四，卯位，正东，时辰是早上五点到七点、这时候太阳刚冒头，草叶上挂露水、露水不是雨，是夜里冷空气凝出来的，天亮就散、跟兔子的眼泪一个道理——夜里凉，泪液积得快，天一亮，该吃草吃草，该打洞打洞，泪痕自己干了、卯时属木，木主肝，肝开窍于目、目中之水，由肝气所化、肝气郁，则泪不止、兔子胆小，易惊，一惊肝气就乱，一乱泪就下来、这套中医说辞放兔子身上严丝合缝。

再说“流涕”、涕不是鼻涕，古汉语里涕就是眼泪、“痛哭流涕”四个字，痛是感受，哭是声音，流涕是液体排出、兔子不哭出声、兔子疼极了、怕极了，喉咙里只会发出极细的磨牙声，嘎嘎嘎，像掐住脖子的耗子、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滚、养过兔的人晓得，兔子最怕鞭炮声、过年那几天，阳台上笼子里的兔子缩成一团，耳朵贴背，眼睛周围一圈毛全是湿的、不闹，不动，就那么淌水、泫然，而后流涕。

有一种说法，兔唇的人爱哭、兔唇医学上叫唇裂，跟兔子那瓣嘴像、民间以为这是前世哭伤了嘴唇，投胎还带着印记、这个说法没道理，但指向一个共识：兔形的东西跟眼泪有撇不清的关系、兔子的嘴裂深，看起来总像在发抖、配上那双湿眼睛，整张脸就是一副强忍着的哭相。

生肖文化里，兔的意象绕不开“怯”与“怜”、怯生惧，惧生泪、怜生悯，悯也生泪、属兔的人被说成心思细、软心肠、眼眶浅、这话是褒是贬分情况、谈生意、争田地、打官司，属兔的靠边站、轮到劝架、陪床、守灵，属兔的顶上去、不是属兔的人真这样，是文化符号给这个生肖灌进了这么一套性格设定、符号压在人身上久了，自己也信了。

反过来看，兔的繁殖力极强，一窝接一窝，哺乳期短，断奶就配种、这种旺盛的生命力跟它那双泪眼形成反差、一边是生生不息，一边是盈盈欲泣、老庄那套说辞放这儿合适：天地不仁、兔子不因为爱哭就少生，也不因为能生就不哭、泪腺与子宫各干各的、母兔生产前会把自己胸腹部的毛扯下来铺窝，扯毛的时候眼睛湿漉漉的、这不是伤心，是激素、但人看见这一幕，免不了心里发酸。

泫然流涕作为一种状态，搁兔子身上最贴切不过、换别的生肖，都不对味、鼠，眼睛小而贼，泪看不见、牛，眼大但浊，流泪像排水沟溢了、虎，眼凶，泪是血性的、龙，神话东西，下雨不流泪、蛇，没泪腺、马，流泪是累的、羊，流泪是被宰前叫的、猴，流泪是急的、鸡，没泪腺、狗，流泪是馋的、猪，流泪是烫的、唯独兔，流泪是常态，是底色，是长在命里的一汪水、不因为什么大事，也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就那么湿着。

拆字也拆得出名堂、“兔”字比“免”字多一点、免是去掉、免除、避免、加一点成了兔、那一点像什么、像挂在眼角没掉下来的泪珠子、免去了哭，就不是兔、免不了哭，才是兔、这一点把“泫然流涕”给定死了、十二生肖的命名，古人不是随便画的。鼠尾长，牛角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