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

十二生肖排头一位、个头最小，破坏力最大、偷粮、咬箱、打洞、传病、庄稼人恨得咬牙，城里人听见动静就头皮发麻、半夜厨房窸窸窣窣，灯一开，黑影窜过脚背，魂都能吓飞半截、猫逮它，夹子夹它，药毒它，粘板粘它，超声波驱它、手段用尽，生生不息。

这玩意儿、活脱脱一个行走的靶子。

“众矢之的”扣在鼠身上再准不过。

往下掰扯掰扯。

先看“的”字、箭靶中心，白点红心，一箭射去，中的、鼠字拆开，上半截像不像个“矢”字顶头？下半截那个斜钩，活像支箭杆子戳在地上、古人造字，把“箭靶”与“鼠”拧巴到一块，里头有说道、农耕社会，粮食就是命根子、鼠跟人抢粮，几千年来没停过、官仓、民窖、灶台、粮囤，哪儿有吃的哪儿有它、打它，成了天经地义、官府组织灭鼠，民间养猫逮鼠，药铺卖砒霜拌粮、谁家不打老鼠，四邻八舍都得戳脊梁骨。

再翻翻典籍、《诗经》里《硕鼠》一篇，“硕鼠硕鼠，无食我黍”，怨气冲天、老百姓把贪官比作大老鼠，喊了几千年，喊到嗓子冒烟、老鼠过街，人人喊打——这句俗话，三岁娃娃都会讲、十二生肖里，挨骂最多的，挨打最狠的，就数它、虎狼吃人，人怕、蛇蝎有毒，人躲、鼠呢？不打不行、不打死它，它能把家底掏空。

十二地支里，鼠占“子”位、子时夜半，万籁俱寂，正是鼠辈出洞的时辰。

奇怪就奇怪在这儿、人人喊打的东西，怎么混进生肖队伍了？还排头把交椅、民间故事多得很、一说是玉帝排座次，老鼠耍心眼，趴在牛背上到终点前蹦下来抢了头名、猫跟它本来商量好一块去，老鼠没叫醒猫，自个儿溜了，结下梁子、猫逮老鼠，从此成了天敌、故事归故事，里头透着一股民间智慧：这玩意儿虽小，机灵、狡猾、能钻空子、打归打，服归服，老百姓心里，鼠是有一号的人物。

再说“众矢”、谁是“众”？农户、粮商、主妇、仓库管理员、食品加工厂老板、卫生防疫部门、没一个人待见它、谁又是“矢”？猫爪、鼠夹、毒饵、粘鼠板、电子驱鼠器、水泥堵洞眼、十八般兵器全用上了、鼠夹上挂一小块花生米，啪的一声，第二天早上一看，夹翻了，饵没了、粘鼠板摆一排，它踩上去跳过去，跟走梅花桩似的、药饵拌香油，它闻闻绕道走、老辈人讲，老鼠听得懂人话、要下夹子，不能明说，得使眼色、打暗语、要不它听见了，连夜搬家，换个窝接着祸害。

鼠的生存策略，用一个词概括：不招人待见，偏活得结实。

非洲有句谚语：大象再大，也怕老鼠钻进鼻子、鼠的破坏力不在个头，在韧劲、一对老鼠，一年能繁殖几百上千只、药死一窝，半个月后又一窝、楼房下水管、暖气沟、天花板夹层，哪儿都能安家、城市越建越大，老鼠跟着人进城，地铁隧道、地下车库、餐厅后厨，活得比乡下还滋润、灭鼠公司越开越多，老鼠没见少、这场仗打了上万年，人类没赢。

回到生肖上来、子鼠、丑牛、寅虎、卯兔、鼠在前头，牛在后头、农耕民族，牛出力，鼠出坏、坏东西排第一，好东西排第二、这个排序，有人说是生存法则的隐喻、先有破坏，后有建设、先有耗子偷粮，后有人类存粮、防粮、护粮、鼠逼着人想办法，修仓、养猫、发明捕鼠器、没有老鼠，人类的仓储技术没准晚发展几百年。

“众矢之的”还有一层意思：靶子立在那儿，箭就飞过来、不是靶子招箭，是射箭的人需要靶子。

鼠就是这个靶子、庄稼歉收，怪鼠、粮仓亏空，怪鼠、衣服咬破，怪鼠、电线短路，怪鼠、有些事未必全是鼠干的，但怪到它头上顺理成章、替罪羊不好听，叫替罪鼠更贴切、民间骂人话里头，“鼠辈”排得上号、胆小、猥琐、偷偷摸摸，全扣在鼠身上、《水浒传》里好汉骂人，张口闭口“腌臜鼠辈”、《三国演义》里骂“鼠目寸光”、成语词典翻一翻，“鼠肚鸡肠”“獐头鼠目”“贼眉鼠眼”、没一句好词、鼠在汉语里，就是个盛脏水的盆子。

可鼠不在乎、它听不懂人话、照样半夜出洞，该吃吃，该喝喝，该生生、人骂了几千年，老鼠一只没少、这个物种在地球上活了几千万年，比人类久远得多、人灭绝了，老鼠大概还活得好好儿的。

再说个冷门知识、古代军队里，鼠是大忌、粮草营里闹鼠患，军心不稳、守城时城墙上鼠洞多了，城墙不牢、攻城时老鼠往外跑，城里八成断粮了、《墨子》里专门有讲堵鼠洞的章节、一军之众，连老鼠都治不住，这仗别打了。

十二生肖选鼠入围、还有一个角度：时间。

子时是一天里最黑的时候、黑到极点，阳气开始生发、鼠在此时活动最频繁、古人观察自然，发现鼠的出没跟时辰咬合得很紧、生物钟这东西，鼠比人守时、夜里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准出来、生肖配时辰，鼠配子时，不是瞎配的、人在这个时辰睡得最沉，鼠在这个时辰干得最欢、一睡一醒，一静一动，阴阳交错。

“众矢之的”落在鼠身上再往深里想一层、靶子被箭射穿，千疮百孔，靶子还是靶子、鼠被打了几千年，浑身是箭眼，照样活蹦乱跳、猫逮、人打、药毒、水淹、火烧，手段使绝了，鼠族不灭、这个有价值 上“的”不是靶子，是钉子、钉在那儿，拔不动。

民间还有一说、老鼠会打洞，洞打多了，堤坝就毁、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蚁穴里有白蚁，鼠洞也不遑多让、黄河大堤上护堤的人有一项重要任务：找鼠洞，堵鼠洞、一个鼠洞漏过去，汛期一到，水顺着洞往里灌，堤就松了、这事关人命。

鼠在十二生肖里、承担了一个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