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咬破橱柜底角那包耗子药时，动作没半分犹豫、纸包撕开，粉末混着麦麸吞下肚、它知道这东西要命、饿疯了的肠胃等不到明晚的残羹、灌满毒药的胃囊沉甸甸往下坠，像吞了颗秤砣、四肢开始抽搐，胡须抖得厉害、死到临头倒不饿了、这就是饮鸩止渴——明知是毒，偏往嘴里送、解了眼前的渴，赔上整条命。

十二生肖里头、把这事干得最绝的、就是鼠。

鼠的活法，从头到尾写满“不管明儿”、粮仓墙角打洞，洞口正对着捕鼠夹、铁夹上挂的那块卤肉香油直冒，它嗅得到、绕不过去、后头洞里还有一窝崽、叼了肉往回跑，夹子合拢的声响比它心跳快半拍、运气好能挣出去，运气不好当场脊椎错位、第二天清早仓管员看见夹子上那滩血，骂两句，换块饵接着放、鼠记吃不记打、不是记性差，是眼前没得选。

老祖宗把鼠搁在十二生肖头一位，不是瞎排的、子时老鼠最活泛、深更半夜，万物都歇了，就它窸窸窣窣翻找、啃木头，咬电线，钻进米缸吃饱了还往外搬运、前半夜刚被猫撵掉半条尾巴，后半夜又顺着水管爬上三楼厨房、记性？有的、怕？也怕、饿比怕更难受。

城里灭鼠的法子越来越刁、慢性抗凝血鼠药，吃下去三五天才发作、老鼠头回吃没事，二回吃也没事，第三回内脏开始渗血、牙龈肿胀，皮下淤青，走着走着鼻子里滴出血珠子、它不知道是三天前那撮蓝麦子害的、临死前还在垃圾桶旁边翻火腿肠皮、人类管这叫科学灭鼠、鼠管这叫饿。

饮鸩止渴这四个字搁鼠身上不单是形容，是日常、鸩鸟羽毛划过的酒，喝的时候甘甜解渴，毒性顺着喉咙往下走，神仙难救、鼠偷吃耗子药，咬破毒饵站，钻进化工厂废料堆找吃的、毒药旁边必有粮食，老鼠门儿清、它赌的是剂量——吃半口就跑，兴许能扛过去、赌赢的次数多了，生出抗药性，子孙后代再吃同款鼠药跟嗑瓜子似的、人换个配方接着毒、这场拉锯战打了上千年，鼠没绝种，人没罢手。

十二生肖画像里鼠的模样总是贼眉溜眼、国画师傅画鼠，笔锋尖细，须毛炸开，眼珠子斜着往后瞟、旁边配一盏油灯，灯油洒了半桌、题字写“子神”、神不神的另说，这活物确实有股子邪性、偷来的东西吃着最香、冒着被拍扁的风险溜进灶台叼走半块烙饼，蹲在房梁上细嚼慢咽，下头主妇举着笤帚跳脚骂、它嚼得格外细，烙饼渣从胡须间掉下来。

民俗里头鼠又是财神跟前的散财童子、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老鼠娶亲、家家户户在墙角撒盐巴米粒，说是给老鼠办喜事凑份子、人给鼠送礼，图的是来年鼠嘴下留情、这算盘打得精、鼠照单全收，开春照样打洞、礼数归礼数，活命归活命。

翻老黄历能瞅见鼠咬天开的说法、天地混沌那会儿，鼠上去咬出个窟窿，阳气漏进来，万物才开始生长、创世神话给鼠记了头功、功臣归功臣，粮仓里逮着照样一铁锨拍死、功过两清。

鼠的整个生存策略就是一场大型饮鸩止渴、偷粮食必得闯捕鼠夹、啃东西磨牙必得咬电线、繁殖得快必得面临食物不够、一窝下十几只，四十天就能怀下一窝、数量翻着跟头往上涨，逼着整个族群往更危险的地方找食、新建小区投放鼠药，下水道撒溴敌隆，绿化带埋毒饵站、鼠群吃了死，死了生，活下来的那批抗药性往上蹿一截、下一轮毒鼠药用得更猛、循环往复，谁也没打算停下。

蹲在下水道观察鼠的日常，能看出些门道、流水声盖住脚步声，老鼠贴着管壁跑、遇到水流冲过来的菜叶果皮，叼住往回拖、中途碰到别的鼠，互相闻闻鼻尖，各走各路、它们不囤隔夜粮——也没条件囤、今晚找到什么吃什么、明儿发大水冲走所有残渣，明儿再说、这种活法换到人身上叫破罐破摔、鼠天生就这样，延续几千万年没变过。

饮鸩止渴之所以精准扣在鼠头上还有个要命的细节、老鼠偷喝过酒、乡下酿粮食酒的作坊，发酵缸没盖严，酒香顺着院子飘、老鼠夜里爬上去，探头舔酒液、酒精把肠胃烧得发烫，越喝越渴，越渴越喝、天亮时酒缸里浮着几具鼠尸，酿酒师傅骂骂咧咧捞出来扔掉、那酒照样卖、鼠死得糊涂，人喝得踏实。

别的生肖也有犯蠢的时候，牛脾气犟起来撞南墙，猴子贪嘴偷蜂蜜被蜇肿脸、没哪个像鼠这样，把冒险刻进基因里代代相传、危险跟食物绑在一块，撕不开、鼠没技能 把两者分开，只能连毒带饭一块吞。

老话讲“胆小如鼠”、鼠胆子小不小，看它跑的速度就知道、墙角黑影一晃，人还没反应过来，鼠已经窜出去三米远、胆子小不代表不干险事、小碎步挪到捕鼠夹跟前，胡须碰碰铁片，前爪探出去拨那块饵、夹子弹起来那零点几秒，它后腿蹬地往回蹦、生与死就差这点距离。

鼠年邮票常画老鼠抱如意、老鼠驮铜钱、吉祥话是吉祥话、地铁站垃圾桶旁窜过的灰影子不在乎这些、它只在乎塑料袋里那半截火腿肠能不能在野猫来之前拖走、拖不走就当场咬开塑料皮，狼吞虎咽吃下去、塑料袋碎片卡在嗓子眼，噎得直伸脖子、噎不死接着吃。

鼠与饮鸩止渴互为镜像、十二生肖找不出第二个属相，把这四个字从纸面上拽下来活成日常、牛干活累死，虎扑食伤着，兔撞树折脖子，龙行雨遭雷劈、各有各的劫数、鼠的劫数是自己一口一口吃出来的，停不下嘴。

凌晨四点十分，厨房垃圾桶窸窣响动、灰老鼠从下水管钻出来，前爪搭着桶沿翻找、烂菜叶底下埋着昨天倒掉的剩饭，饭粒馊了，粘着洗洁精泡沫、它照样往下咽、窗外路灯照进来，影子拖在瓷砖地面上细长一条、嚼东西的声音沙沙响，像砂纸打磨木头。

天快亮时它退回下水道、肚子里装着变质的米饭与合成洗涤剂残余、胃壁开始灼痛、它缩在管道拐弯处，胡须慢慢垂下来、眼皮沉，脑子里什么念想都没有、过了不知多久，食渣顺着肠道往下走，疼痛减轻、它爬起来舔舔前爪，原路返回厨房。

垃圾桶空了、女主人早起倒掉垃圾，换上新塑料袋、鼠嗅嗅地面，转身走向阳台、阳台角落有盆快旱死的绿萝，花盆托盘积着隔夜的浇花水、它低头喝水、水里有从土壤渗出的肥料盐分，咸涩刮嗓子。

解渴要紧、别的顾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