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与尚站在钟楼底下、手里攥着那根木头桩子、木头桩子被手掌磨得溜光水滑、上头缠着几圈麻绳、麻绳也磨毛了边、他每天寅时起床、寅时就是凌晨三点到五点、这个点庙里的耗子都还没回窝。

钟楼在寺庙东边、东边属木、木主生发、太阳没露头的时候敲钟、敲的是晨钟、一百零八下、紧七慢八平二十、这是规矩、老与尚敲了四十年、闭着眼也能敲准点数。

庙里的小沙弥问过他、敲钟跟属相有啥关系、老与尚没抬眼、手里继续捻着佛珠、他说钟是法器、不是算命摊子、小沙弥不死心、过了两天又来问、说山下集市有个摆摊的讲与尚敲钟对应一个生肖。

老与尚把佛珠搁下、木头桩子搁下、领着小沙弥上了钟楼、钟是铁铸的、上头刻着铭文、大明宣德年造、重八百斤、钟钮是个蒲牢、蒲牢是龙生九子里的老四、长得像龙、身子小、嗓门大、住在海边、最怕鲸鱼、看见鲸鱼就拼命叫唤、古人把钟钮铸成蒲牢形状、指望钟声传得远。

蒲牢不算十二生肖里的动物、十二生肖是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蒲牢是龙的儿子、龙在生肖里排第五、但蒲牢不是龙、是龙子、这个区别老与尚讲得明白、就像庙门口的石狮子不是狮子、是狻猊、也是龙子、老百姓分不清、统称石狮子。

小沙弥还是没听懂、他又问那敲钟的人属什么、老与尚说敲钟的人不固定、他之前是师叔敲、师叔属马、师叔之前是师祖敲、师祖属蛇、再往前数、谁记得住、庙里挂单的游方僧也敲过钟、五湖四海的人、属什么的都有。

钟声自身跟时辰挂钩、寅时敲钟、寅对应虎、卯时敲鼓、卯对应兔、酉时敲钟、酉对应鸡、这是寺院作息、不是算命、老与尚把木头桩子递给小沙弥、让他试着撞一下、小沙弥卯足劲撞上去、钟嗡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老与尚说撞钟讲究悠、不能急、急了声音发劈、劈了就不庄重。

庙里的钟一天敲三回、晨钟、午钟、晚钟、晨钟一百零八下、午钟三十六下、晚钟一百零八下、早晚的一百零八下对应一百零八种烦恼、敲一遍、断一遍、这是教义上的说法、跟生肖没关系、硬要往上套的话、钟声覆盖的时间段里有十二时辰、十二时辰对应十二生肖、子时鼠、丑时牛、寅时虎、卯时兔、辰时龙、巳时蛇、午时马、未时羊、申时猴、酉时鸡、戌时狗、亥时猪、老与尚寅时敲钟、寅时是虎时、这个时间点老虎开始活动、阳气往上走、钟声跟着阳气散出去、传得最远。

换个时辰敲行不行、行是行、规矩不能破、寺院规矩传了一千多年、寅时敲钟、卯时早课、午时过堂、酉时晚课、戌时暮鼓、亥时止静、这一套流程写在天台山的清规里、白纸黑字、老与尚说规矩就是规矩、破了规矩、庙就不成庙了。

山下那个摆摊的说与尚敲钟对应酉鸡、理由是酉时敲晚钟、鸡在这时候归巢、钟声送走太阳、迎来月亮、阴阳交替、这话听着像那么回事、仔细琢磨站不住脚、酉时敲钟只是晚课的一部分、不是与尚敲钟的整个、晨钟在寅时、午钟在午时、晚钟在酉时、三个钟点、三个时辰、对应三种动物、虎、马、鸡。

小沙弥把这套话学给摆摊的听、摆摊的又改了说法、说敲钟的与尚多半属鸡、因为鸡鸣报晓、与尚敲晨钟也是报晓、老与尚听了直摇头、他属龙、师叔属马、师祖属蛇、庙里现住的七个与尚、属龙属蛇属马属猴属狗的都有、没一个属鸡、摆摊的纯属胡诌。

钟这东西、最早不是庙里用的、周朝就有钟、编钟、礼器、祭祀的时候敲、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钟的数目也有定数、不是谁都能敲的、后来佛教传进来、钟才挂在庙里用、功能变了、礼器变成法器、法器的作用是召集大众、警醒昏沉、超度亡灵、三件事、没有一件跟算命沾边。

老与尚把木头桩子挂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钟楼窗户开着、能看见山下镇子的灯火、再过半个时辰寅时就到了、他得敲钟、四十年如一日、钟声一响、镇上的人就知道天快亮了、做豆腐的老王头会起来磨豆子、炸油条的老李头会起来与面、这跟生肖没关系、跟生计有联系 。

小沙弥最终问了一句、那敲钟到底对应什么、老与尚说对应两个字、守时、到点就敲、刮风下雨不耽误、下刀子也得敲、这就是敲钟的整个道理、不用往生肖上靠、靠也靠不上。

木头桩子又攥在老与尚手里、寅时到了、第一声钟响起来、嗡、尾音在山谷里荡开、庙檐上的风铃跟着轻轻响、一百零八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