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意孤行、四个字扔出来、老派说法讲的是听不进劝、一条道走到黑、撞了南墙不回头。

拆开看、一意、孤、行、念头只有一个、单独、行动、不理会周遭声响、不参考旁人意见、脑子里那根筋绷得笔直、认准的方向，十头牛拽不回、这种脾性放在人身上叫倔、放在十二生肖里头，得找那个骨子里带棱角的。

有人张嘴就提牛、牛确实犟、耕田时候鞭子抽急了，牛蹄子钉在地上纹丝不动、可牛那叫犟吗、牛那叫慢、叫沉、叫一种对暴力的消极抵抗、跟一意孤行那主动的、昂扬的、甚至带点攻击性的独断专行，隔着层意思、牛不主动选择方向、牛只是拒绝被驱赶、两码事。

还有人说虎、山君独来独往、捕猎时认准一只羚羊，别的猎物从眼前跑过都不带斜眼瞧的、专注、决绝、可虎的一意孤行是写在基因里的捕食策略、不是性格、是本能、跟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拧劲儿不同。

生肖里头真正把一意孤行刻进骨相的、猪。

别笑。

野猪在林子里的名声，老猎户最清楚、三百斤的体重，四颗獠牙外翻，小眼睛充血、只要冲起来，碗口粗的松树直接撞断、猎狗围上去，它不理、火药枪响，它不躲、认准一个突围方向，笔直地、蛮横地、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前头是沟，下、前头是崖，跳、前头是火堆，趟过去、鬃毛烧得滋滋响，皮肉焦黑，速度不减、这就叫一意孤行、原始的、暴烈的、不计后果的。

家猪身上也留着这基因、圈里喂食，别的牲口挤来挤去，猪把头埋进食槽，哼哧哼哧、耳朵扇两下赶苍蝇，尾巴卷个圈、天塌了照吃、地震了照睡、外头鞭炮齐鸣，它翻个身继续打鼾、这种屏蔽外界信息的技能 ，这种专注自身欲望的定力，说好听叫心无旁骛，说难听就叫一意孤行、它那套活法自成体系、人类的催促、呵斥、哄骗，一概不接收信号、猪耳朵大，却只听得见食桶响。

再往深里说、十二地支，猪排最末，亥、亥水、水性向下，渗透，浸润，不可逆、江河入海，谁能拦住、遇山绕山，绕不过去就淤积成湖，湖满则溢，溢出来继续往低处淌、这种永恒向下的势能，就是水的一意孤行、亥猪属水、性子像暗河、表面平静，底下那股子涌动的力道，带着泥沙俱下的蛮劲儿、你修堤坝，它蓄势、你开闸门，它奔涌、从不跟你商量。

民俗画里猪的形象总跟元宝搁一块、招财、聚财、这背后也有讲究、猪的执拗用在攒家业上那叫积少成多、一枚铜钱一枚铜钱地拱，一捧麸皮一捧麸皮地攒、眼皮不抬、耳朵不张、外头发财的门路千条万条，它只认食槽跟前这一尺三寸地、这股子专一劲儿，放到商场上就是闷声发大财的主儿、不声张、不转向、不折腾、咬定一件事干到黑。

反过来讲、猪的一意孤行用在败家上同样可怕、好吃懒做四个字、吃要吃到肚皮拖地、懒要懒到日上三竿、谁来劝都没用、亲爹拿棍子抽，嚎两声挪两步，回头照样趴下、这种彻底的、无药可救的、自甘堕落的固执，也是一意孤行、认准了享乐这条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改、你说他没出息，他哼唧一声表示听见了、然后继续睡。

一意孤行打一生肖，答案落猪身上最贴切的那层意思是：猪的固执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生理性反应，不经过大脑皮层，直接由脊椎神经驱动、牛的犟尚存理性权衡，虎的独行出于生存算计，猴的顽劣夹杂狡黠试探、唯独猪、它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在一意孤行、它只是那样活着、那样冲着、那样吃睡、自然而然、天经地义、这种无意识的偏执最要命、人只要沾上这种特质，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拆解亥字的构造、上面一点一横，像屋檐、下面一个亥字，字形里头藏着两个人形纠缠、古籍讲亥有二首六身、脑袋多，身子壮，主意正、一个身体里住着好几个固执的灵魂、你想说服它，得同时跟两三个顽固念头打架、胜算渺茫。

十二生肖对应性格的民间归类里，猪被贴上憨厚标签是极大的误解、准确说应当是执拗、憨厚是被动承受，执拗是主动坚持、猪在泥浆里打滚，你以为它脏，它觉得那是天堂、你拿水管子给它冲洗干净，转头它又滚回泥坑、这不是记性差、这是价值观层面的不可调与、它认定泥浆裹身能防蚊虫叮咬、能降温散热、这套生存哲学在猪看来天衣无缝、人类所谓的干净卫生，在它耳朵里就是听不懂的外语。

野猪变家猪，驯化了几千年、骨子里的东西没变、圈门开了，家猪不跑、不是跑不动、是不想、它已经一意孤行地选择了吃饱等死的日子、这种对命运的全盘接受，也是一种骇人的坚定、绝不挣扎、绝不反抗、绝不思考另一种可能性、你把自由摆在它面前，它闻两下，扭头回圈、食槽比旷野更让它安心、这种固执，细想起来比野猪撞树更让人后背发凉。

市井里头形容一个人油盐不进，常说死猪不怕开水烫、话糙理不糙、开水烫猪皮，毛囊松动，刮毛刀下去，干干净净、可猪自身呢、已经没知觉了、它的一意孤行走到了终点，成了物理有价值 上的不可改变、这句俗语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猪跟固执己见之间那条斩不断的连线。

属猪的人听到这里兴许不快、得补一句、一意孤行不是全然的贬义、凡成大事者，身上多少带点猪的蛮劲、袁隆平一辈子蹲稻田，屠呦呦死磕青蒿素，南仁东盯住天眼二十二年、外界噪音多大，他们耳旁风相同吹过去、眼睛只盯着眼前那摊事、这种专注，这种屏蔽力，这种一意孤行，跟猪拱食槽的姿态，内核相通。

只是猪不言语、它用一身肥膘与两排獠牙把答案写在泥地上、谁爱解谁解、不解拉倒。

亥时夜深、万籁俱寂、猪在圈里均匀地打着鼾、月亮照在它肚皮上共同一伏、梦里大概又拱到一颗沾满蜜糖的橡果、明早太阳升起，它还是它、照旧一意孤行地过它猪的日子、谁也改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