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不用绕弯子。

忍辱负重这四个字拆开看、忍是咽得下、辱是脸皮厚、负是扛得住、重是不喊沉、十二生肖里谁把这四条占全了、只有牛、没有之一。

马跑得快、被人夸千里驹、龙腾云驾雾、供在庙堂上、虎啸山林、百兽不敢近身、鸡一叫天就亮、觉得自己功劳大、狗看门护院、还落个忠诚的好名声、猪吃了睡睡了吃、临了一刀算痛快、鼠偷东西、自己养活自己、猴子上蹿下跳、图个乐呵、兔子跑得急、窝边草都不吃、蛇冷血、不惹事也不怕事、羊温顺、挨了刀子咩一声。

牛呢。

犁地的是它、拉车的是它、挨鞭子的是它、吃草挤奶的还是它、活干最多、话最少、到老了走不动了、一刀下去肉分了、皮扒了蒙鼓、骨头熬汤、角做梳子、没一处浪费。

这不是命苦、这是忍辱负重的标准模板。

什么叫忍、牛拉犁的时候、缰绳穿过鼻子、疼不疼、疼、但它不走神不尥蹶子、一步一个坑往前走、脖子上的轭磨破皮、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第二天照样套上、不吭声、这就是忍。

什么叫辱、鞭子抽在背上、吆喝声刺耳朵、泥水溅到眼睛里、还得低头使劲、人高兴了喂一把草料、不高兴了拴在树底下一整天不给水喝、牛计较吗、不计较、不是不想计较、是它知道计较没用、挨了打继续干活、这叫辱。

什么叫负、春耕时候田里水冷到骨头缝、秋收时候车上的稻谷堆得像小山、坡陡路滑、牛四条腿打颤、膝盖跪到泥里、车轱辘陷进去半尺深、人喊一嗓子、牛把全身力气顶上去、车动了、牛腿上的肌肉一条一条鼓起来、这叫负。

什么叫重、牛的一生从两岁穿鼻环开始、到十五岁被宰杀结束、中间十几年、每天重复同一件事、出力、流汗、不反抗、不逃跑、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咬人、牛急了只红着眼眶喘粗气、这不是怂、是它明白自己该干什么。

农耕文明几千年、牛是基石、没有牛、地翻不深、庄稼长不好、人吃不饱、人吃饱了、念谁的好、念天的好、念祖宗的好、念菩萨的好、很少有人念牛的好、牛棚夏天蚊子咬、冬天北风吹、牛就在那站着、卧着、反刍着胃里那点草料、把粗纤维一点一点消化成力气、明儿接着干。

这不是傻是什么。

是忍辱负重。

马聪明、知道尥蹶子、驴倔、知道叫唤、骡子脾气上来咬人、牛呢、牛的眼神始终湿漉漉的、看着你、像一潭深水、底下有什么、不知道、看不透、但你知道它全受着。

有人说牛有佛性、扯淡、牛就是牛、它不懂佛法、不懂因果、不懂来世做牛做马是报应、它只知道今儿这块地要犁完、明儿那车粮要拉到场上、后天磨坊的碾子等着它推、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直到两条后腿撑不住身子、卧下去就起不来、屠夫提着刀走过来、牛眼角那两行湿的东西、不是泪、是汗。

十二生肖里最能忍辱负重的、是牛、虎吃牛、牛不恨虎、人使牛、牛不怨人、蚊虻叮在伤口上、尾巴甩两下赶不走、就算了、这种不动声色的承受力、别的生肖没有。

牛身上有一种东西、叫认、认命、认活、认打、认骂、认到最终、连死都认了、不是说牛不想活、是它把活着这件事看得太实在、活着就是干活、干活就是活着、别的都是虚的。

放到人身上、谁像牛谁累、谁像牛谁苦、谁像牛谁一辈子被人骑在头上、但偏偏是这种人、撑起了家里的天、撑起了地里的收成、撑起了一个村子一个族群的底子、他们不说话、不写文章、不留名字、死了坟头种棵树、树被砍了当柴烧、干干净净、像没来过相同。

你说这是悲剧吗、牛不觉得、人替牛觉得、人替自己觉得。

忍辱负重不是美德、是现实、是牛选不了、是有些人生下来就只能选这条路、牛走完了、人还在走、走到哪算哪、走不动了就歇着、歇完了接着走。

老牛卧在夕阳底下、嘴角嚼着白沫、眼睛半闭半睁、旁边拴着牛犊子、牛犊子腿还细、角还没冒头、到处蹦跶、老牛不看它、老牛看天、天上一片云彩慢慢移过去、把日头遮住一会儿又移开、光又照下来、老牛把眼睛闭上了。

牛犊子长大了、又是一头好牛、鼻子穿环、脖子架轭、鞭子抽在身上、低着头、往前走。

忍辱负重的链条、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下去、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