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冠这东西，正经来说不是活物戴的、戏台上娘娘戴，新娘子上轿戴，再往前数，命妇朝贺戴、点翠工艺，金丝累成云霞，上头蹲着凤凰，嘴里衔珍珠串儿，脑门上垂一排流苏、民间管这叫凤冠，实际有严谨的等级区分——皇后戴的叫凤冠，亲王福晋戴的叫礼冠，普通人家嫁闺女租来的那副，撑死算翟冠、活人戴冠有规矩，死人戴冠也有规矩、明定陵出土那四顶，孝端显皇后那顶六龙三凤冠，拆下来宝石一百二十八块，珍珠五千四百颗、这东西沉，压脖子，戴一天颈椎准出毛病。

戴这玩意儿游四方，听着就不对路、凤冠是坐着的物件、太与殿里坐着，花轿里坐着，棺材里躺着、游四方是动，凤冠是静，动静不挨着、要硬往生肖上靠，得找个既能跟凤沾边、又得跟游走扯上关系的属相。

生肖里头、鸡。

鸡跟凤的关系不用掰扯、民间老话说鸡是落地凤凰，凤凰是飞天的鸡、乡下老太太喂鸡，唤的就是“咕咕咕，凤儿来”、鸡冠子红艳艳支棱着，跟凤冠形状上就有七八分像、闽南一带管公鸡叫“凤头”，母鸡叫“凤母”，鸡窝叫“凤巢”、十二生肖里只有鸡顶着冠，别的都没有、老鼠尖嘴，牛长角，老虎脑门上一个王字斑纹，兔子耳朵长，龙有角但那叫角不叫冠，蛇光头，马有鬃毛，羊有角，猴子脸光溜，狗耷拉耳朵，猪拱嘴、唯独鸡，头顶一块鲜红的冠子，肉质的，能竖能歪，公鸡发怒时冠子充血，比平时大一圈，正经是“凤冠”的活标本。

鸡戴凤冠是天生天养、不是人为加封的。

再说游四方、鸡这种家禽，表面看围着院子转，刨土啄虫，天一黑上架、可鸡的祖先是原鸡，东南亚雨林里满世界跑，上树躲蛇，下河滩刨沙子，活动范围比人想象的大得多、家鸡被驯化了八千年，腿脚功夫没丢、放养的土鸡一天能走五六里地，刨坑、扒拉、追逐飞虫，脚爪子比城里人手指还灵活、更绝的是鸡的迁徙史——原鸡从印度、缅甸、云南一路扩散，跟着人走，人走到哪儿鸡跟到哪儿、船上有鸡，骆驼背上有鸡笼子，马帮歇脚先放鸡、鸡跟着人把地球绕了好几圈，现在全世界鸡的数量两百多亿只，比人、猪、牛、羊加起来都多。

论游四方的本事，鸡比任何一个生肖都走得远、走得彻底。

凤冠有了，游四方也有了、可这解释太直愣愣，差点意思、头戴凤冠游四方——谁戴？不是鸡自己戴，是人给鸡戴，还是鸡替人戴？这里面有层转借的关系。

旧社会女子出嫁，凤冠霞帔是行头、新娘子顶着盖头，里头凤冠压着发髻，坐上花轿，从娘家抬到婆家、这算“游”么？算、轿子晃荡几十里路，过桥过镇，鞭炮响一路，小孩追着看、新娘子在轿子里头，凤冠跟着晃，流苏来回摆、这是女人一生中唯一一次戴凤冠招摇过市的机遇、过了这天，凤冠还回去，该洗衣洗衣，该做饭做饭、穷人家的凤冠是租的，喜轿铺里一顶冠子用几十年，送过不知道多少新娘子出门。

新娘子属什么？属什么都行、可民间讲究，属鸡的女子出嫁吉利、鸡谐音吉，鸡叫天亮，新娘子属鸡等于自带吉祥进门、更讲究的说法——属鸡女子命硬，能撑家，像母鸡护崽相同护着一家子、凤冠往头上一戴，属鸡的新娘子就算归位了，打娘家的小丫头变成婆家的当家母鸡。

头戴凤冠游四方的不是某个人，是属鸡的女子出嫁这一整个场景。

换个路子、闽南、潮汕一带游神赛会，神像出巡，仪仗队里必有凤冠、妈祖出巡戴凤冠，临水夫人出巡戴凤冠，连部分地方上的女神——什么夫人妈、注生娘娘，塑像上头全是凤冠、抬神轿的人属什么的都有，可扛旗打伞的队伍里，属鸡的站特定位置——敲锣、鸡叫天亮，锣声开道，一个道理、游神队伍穿街过巷，凤冠在神像头上神像在轿子里，轿子在人肩上、人走街串巷，凤冠等于游了四方、这时候谁属鸡谁就等于替凤冠开道，替神巡境。

属鸡的人扛着戴凤冠的神游四方、鸡是凤冠的脚。

还有一层更隐秘的、斗鸡、中原一带斗鸡有几千年历史，开封、菏泽、漳州，斗鸡人把公鸡当祖宗伺候、上场的斗鸡，鸡冠子要被修剪，有的干脆剪秃，怕对方啄住冠子不撒嘴、剪了冠子的斗鸡，脑袋上光秃秃一块疤，看着不像凤，倒像秃鹫、可斗鸡人管这叫“去冠存威”——冠子没了，威势还在，等于把凤冠藏起来了、斗鸡场里两只鸡跳起来互踢，翅膀扑腾，爪子带风，鸡毛乱飞、场子四周围满人，斗鸡在圈里打，看客在外圈吼，输赢分出来，赢的那只鸡被人抱着绕场一周，跟游街似的、这时候鸡头上没冠子，可谁都看得出来，它才是真正戴凤冠的那个。

凤冠不在头上在赢的那一口气上。

凤冠是死的，戴凤冠的是活的、游四方的不是冠子，是顶着冠子或者顶着冠子这口气的活物、生肖鸡也好，属鸡的人也好，斗鸡也好，新娘子也好，游神队伍里敲锣的也好——共同点只有一个：鸡这个东西，打从被驯化那天起，就跟人绑一块儿、人走到哪儿鸡跟到哪儿，人戴凤冠鸡顶着天生的冠子，人游四方鸡也跟着游、人拿鸡打鸣当闹钟，人拿鸡骨头占卜，人拿鸡血起誓，人把鸡叫“凤”叫了几千年、鸡不在乎、鸡只管天亮前叫一声，叫完刨土找虫子吃。

真戴凤冠游四方的，是人、鸡只是跟着，顺便叫了一嗓子。

那生肖属鸡的人，到底沾没沾着这层意思？说不好、生肖这东西，信的人拿它当命理，不信的人拿它当年份记号、可要是有人在酒桌上问起来——“你属啥？”“属鸡、”“哟，凤冠，游四方、”接话的人不必须懂什么典故，就是顺着音往下溜、鸡冠凤冠，游走四方，老百姓嘴里嚼了几百年的老话头，嚼到这会儿，糖分早没了，剩下渣子，吐地上鸡会来啄、鸡啄完抬头，冠子一抖，接着溜达。

十二生肖里头，别的属相各有各的讲究、鼠聚财，牛受累，虎镇宅，兔温顺，龙在天上不管地上事，蛇冷血，马跑腿，羊被宰，猴耍把戏，狗看门，猪等着挨刀、唯独鸡——打鸣、下蛋、斗架、挨宰、供神、陪嫁、巡境、迁徙，活儿干全了、凤冠是它自己长的，四方是它自己走的。

写到这儿、话差不多说尽、再多一句都是废话、鸡叫了、该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