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愁善感的动物
风声从北边过来、不是慢慢来的,是一下子压过来、芦苇丛全体伏倒,水面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那只白鹳站在浅水里,左腿微微蜷着,已经蜷了快四十分钟。
多愁善感的动物不是比喻、是动物行为学里一个被反复记录又被反复搁置的现象、搁置的原因不复杂——没法量化、血清素水平、皮质醇浓度、心率变异性,这些数据能说明一部分问题,但说不清楚为什么一头大象会在同类去世的地方站立数小时,用鼻尖反复触碰那几块骨头、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某些狗在主人情绪低落时会停止进食。
概念自身需要拆开看、多愁、善感、两个部分对应的是不同的神经机制、多愁指向的是情绪状态的持续时间异常、一只正常的斑马在逃脱鳄鱼攻击后,应激激素水平大约在十五分钟内回落至基线、多愁的个体不是这样、它会持续保持高唤醒状态,对风吹草动做出过激反应,哪怕危险早已解除、善感指向的是感知阈值的降低、普通个体需要明确信号才能触发的反应,在这类动物身上只需要微弱线索。
多愁善感作为一个整体概念,描述的是动物个体对内外刺激表现出超常且持久的情感反应倾向,这种倾向在行为层面可以观察、在生理层面可以测量,但在生存适应性层面并不总是有利的。
实验室里常用的是斑马鱼、它们的应激反应路径跟哺乳动物高度同源、把一条斑马鱼暴露在陌生环境中,正常个体会在五到七分钟后开始探索行为、多愁善感的个体——假如允许用这个词的话——会始终待在角落,鳃盖开合频率高出百分之三十以上、给它们喂食的时候,反应也慢半拍、不是不吃,是要等很久才敢动、抗焦虑药物氟西汀能改善这种情况,停药后又恢复原样。
野外观察比实验室数据更有说服力、东非的狒狒群里面,总有那么一两只个体表现得跟群体格格不入、别的狒狒在互相理毛、打盹、追逐嬉闹的时候,它们坐在高处,频繁扫视四周,对每一个接近的同类做出防御姿态、幼年丧母的个体更容易发展出这种行为模式、成年之后也改不了、它们的皮质醇水平长期偏高,繁殖成功率明显低于群体平均值。
狼的情况更典型、黄石公园的观察记录显示,狼群中地位最低的个体——通常是年轻的雄性——表现出极高的警惕性、进食时站在最外围,稍有动静就退开、睡眠时间被切割成碎片、被头狼呵斥的次数越多,这种状态越明显、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这种状态不会因为换了一个狼群而改变、换了一个环境,换了一群同伴,它还是那个最先受惊、最终进食、睡得最浅的狼。
猫科动物里面,猎豹是多愁善感的极端案例、圈养猎豹常有刻板行为,来回踱步,反复舔舐同一个部位直到脱毛、野外的猎豹捕猎成功率低,每一次失败之后需要很长时间恢复状态、不是体力问题、是心理层面的恢复技能 弱、别的捕食者捕猎失败后几分钟就能重新进入捕猎状态,猎豹可能需要半天、这半天里它什么都不做,趴在树荫下,瞳孔放大,呼吸浅快。
犬类跟人类相处的时间最长,多愁善感的表现也最容易被识别、分离焦虑是其中一种形式、主人离开后持续吠叫、破坏家具、不吃不喝、这不是训练问题、功能性核磁共振扫描显示,这些狗在看到主人离开的迹象时,杏仁核激活程度显著高于正常个体、它们的大脑确实在经历一种可以被描述为痛苦的状态。
动物多愁善感的生物学基础是杏仁核-前额叶通路的调节异常,具体表现为杏仁核对负面刺激的过度反应以及前额叶对杏仁核的抑制功能减弱、 这个通路在哺乳动物中高度保守,老鼠、猴子、人类、狗,结构与工作原理大同小异、童年期经历过重大应激事件的个体,这条通路的发育会受到作用 、老鼠实验证实,幼鼠每天跟母鼠分离三小时,持续两周,成年后在强迫游泳测试中更早放弃挣扎。
爬行动物是否有多愁善感的技能 ,存在争议、它们的大脑结构跟哺乳动物差异太大、鬃狮蜥在面对镜子时会做出攻击姿态,移开镜子后很快恢复正常、看不出任何情绪残留、一条鳄鱼可以一动不动趴一整天,不是因为它多愁善感,是因为它不需要动、情感体验需要必须的神经复杂度作为支撑,这是目前的共识。
鸟类的情况比较特殊、乌鸦与鹦鹉表现出复杂的情感技能 、一只乌鸦看到另一只乌鸦的尸体,会发出警报叫声召集同伴,之后很长时间内会避开那个区域、这种行为超出了单纯的刺激-反应模式、它记住了一个地点跟一个负面事件的关联,而且这种记忆作用了它后续的行为选择、多愁善感的成分就在此 ——它不是简单地避开危险,而是让一个已经过去的事件持续地、不必要地作用当下的生活。
海洋哺乳动物中的虎鲸提供了另一个观察窗口、被圈养的虎鲸会表现出背鳍弯曲、反复撞击池壁、攻击训练员等行为、野外虎鲸很少出现背鳍弯曲、这种解剖学上的改变被认为是长期应激状态造成的胶原蛋白结构变化、一头虎鲸在它的幼崽死亡后,用头顶着尸体游了十七天,游了一千六百公里、这种行为没有直接的生存价值、它消耗能量,耽误进食,还增加被船只撞到的风险、但它还是这么做了。
啮齿类动物里面,草原田鼠的配对行为常被拿来做情感研究、配对后的雄性田鼠在失去伴侣后会表现出类似抑郁的状态——糖水偏好下降,强迫游泳测试中挣扎时间减少、给它们服用抗抑郁药物能逆转这些症状、有意思的是,山地田鼠就不会这样、同一个属,不同的物种,面对失去伴侣的反应完全不同、草原田鼠的大脑中催产素受体密度更高,这使得它们对社交联结更敏感,也更容易在联结断裂后受到伤害。
多愁善感的动物往往在群体中处于边缘位置、不是边缘位置造成了多愁善感,就是多愁善感造成了边缘位置、因果关系困难理清、能确定的是,这种特质只要形成就相当稳定、野马群里的某匹母马总是走在队伍最终面,总是最终一个喝水,总是第一个听到异常响动就竖起耳朵、其他马都习性了她的这种状态,不排斥也不特别亲近、她活得比群体平均寿命短部分,但也活到了成年。
农场里的猪也能观察到类似现象、养猪场工人会告诉你,总有那么几头猪跟别的猪不相同、别的猪挤在共同睡觉的时候,它单独趴着、别的猪抢食的时候,它等大家都吃完了再过去、被宰杀前其他猪在挣扎嚎叫,它可能已经先于其他猪出现了应激性腹泻、这跟猪的智商有关、猪的认知技能 接近三岁人类儿童,足够形成个体性格差异、多愁善感的猪不是病猪,各项生理指标正常,只是它的神经系统对世界的过滤方式跟别的猪不相同。
从进化角度看,多愁善感作为一种个体差异,在群体层面可能承担着预警功能、 一群羚羊里面,最先发现捕食者的总是那几个特别警觉的个体、它们的警觉阈值低,误报率高,经常为了风吹草动就带着整个群体奔跑、能量消耗很大、但在少数真正危险的时刻,这种过度警觉救了整个群体、从这个有价值 上说,多愁善感的动物是整个群体的哨兵、它们用自己的不安稳,换来了群体的安稳。
马群里的头马不必须是最高大强壮的,但必须不是最多愁善感的、头马需要稳定的情绪,需要在大多数时候判断准确,不能因为远处一个塑料袋就带着马群狂奔、哨兵的角色通常由地位中等的个体承担、既不是最底层——最底层的声音没有马听,也不是最高层——最高层的责任是做决定而非制造警报。
狗在人类家庭里的地位让这个问题变得复杂、一只多愁善感的狗会消耗主人众多的情绪条件 、它需要反复确认自己没有被抛弃,需要更多的身体接触,对环境变化极度敏感、这类狗被遗弃的概率更高、收容所里最多愁善感的狗往往是最难被领养的、它们缩在笼子角落里,对每个靠近的人表现出既渴望又畏惧的矛盾姿态。
动物不会说话,多愁善感这个词是人赋予的、人把自己的情绪体验投射到动物身上这自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人有时忘了动物的多愁善感跟人的多愁善感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神经化学基础、人的多愁善感掺杂着语言建构的自我叙事,动物没有这个部分、动物的多愁善感是纯粹的生理状态、一个杏仁核过度活跃的大脑,一个前额叶抑制功能偏弱的大脑,一套对皮质醇清除效率偏低的代谢系统。
动物园里的大猩猩会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盯着自己的手掌、饲养员知道这不是在思考什么深刻的问题、它的多巴胺系统功能偏低,对环境中新奇刺激的反应迟钝、给它一个纸箱,它可能看都不看、给它一种没吃过的水果,它可能闻一下就放下、这不是忧郁,是多巴胺不足造成的兴趣丧失、给它开左旋多巴,它会重新活跃起来。
水族馆里的章鱼也有个体差异、大多数章鱼好问心旺盛,会探索水箱里的每一个角落,会用触腕拧开瓶盖获取食物、偶尔有一只章鱼什么都不做、食物放在面前才吃,不会主动寻找、对放入水箱的新物体毫无反应、这种状态可以持续整个生命周期、它的神经系统是完好的,捕食反射正常,触腕吸盘功能正常、它就是对外界刺激不感兴趣。
这些现象指向同一个现实、多愁善感不是人类的专利,也不是哺乳动物的专利、它是神经系统达到必须复杂度之后必然出现的副产品、一套能够感知环境、评估风险、记忆伤害的系统,必定会在某些个体身上表现出过度运转的倾向、就像任何复杂机器都会有少数几台比别的机器更敏感,同样的输入产生更大的输出。
夜晚的白鹳还在浅水里站着、风已经停了,芦苇丛重新立起来、水面平滑得像一块铁、它把蜷着的左腿放下来,换右腿蜷起、这个动作重复了无数次、明儿早上它会飞走去觅食、然后回到这片浅水区,继续站立、没有原因、只是它的神经系统要求它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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