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有说法、唱小曲的、多半属鸡。

不是骂人、属鸡的人嗓子亮，爱唱，能唱、老一辈坐一块儿扯闲篇，提起谁家媳妇灶台上哼两句，谁家老汉树底下吼一嗓子梆子腔，十回有八回得有人接话茬——那主儿，属鸡的吧。

唱小曲这事分两头说。

一头是属鸡的人天生带着动静、鸡打鸣，天不亮就开腔，雷打不动、属鸡的人身上有这股劲，嘴闲不住、不必须唱得多专业，调子准不准另说，人家敢开口、巷口卖豆腐的老周，属鸡，六十三了，豆腐车一停嘴就动，《探清水河》能从头哼哼到尾，词儿一句不落、问他跟谁学的，说没跟谁，听收音机听会的、听两遍就能顺下来、这不是练出来的本事，是骨子里带的东西、十二生肖里头，能跟唱挂上钩的，鸡排头一个、别的属相不是不能唱，是没属鸡的这么痛快、这么不拿捏、属牛的闷头干活，属蛇的不爱出声，属猪的心宽懒得张嘴、就属鸡的，不管场合，不管有没有人听，心里有调子就得往外倒。

另一头得说清楚、不是所有属鸡的都爱唱小曲，也不是爱唱小曲的都属鸡、这道理跟下雨天关节疼一个意思——不是每回变天都疼，但疼起来八成要变天、属相是个概率活儿、庄上红白事请的吹鼓班里，属鸡的确实多、吹唢呐的老刘属鸡，拉二胡的赵瞎子属鸡，敲梆子的王麻子还是属鸡、一个班子六个人，四个属鸡、剩下俩，一个属马一个属羊、属马那个打鼓，性子急，鼓点总往前赶、属羊那个弹三弦，手倒是稳，从来不起高腔、你看，分工都按性子来，属鸡的专门负责亮嗓子、出彩头。

说到这儿得往回倒腾倒腾。

为什么偏是鸡跟唱小曲绑一块了。

地支里头，鸡排第十位，对应酉时、酉时是傍晚，日头落山那会儿、这时候鸡回窝，人收工，紧绷了一天的弦松下来、吃饱喝足，谁不想哼两声、古人没手机没电视，天黑之后最大的娱乐就是嘴皮子功夫、讲古的、唱曲的、说书的全在这时候冒出来、酉时属鸡，鸡管着这个时辰，顺带着把这时辰里的动静也管了、唱小曲这桩事，天然落在酉时范围内、所以老话讲，酉年生人，嗓子眼里住着只雀儿。

再从动物自身看、鸡会打鸣、打鸣这事往小了说是报时辰，往大了说就是唱、公鸡叫早，一嗓子能翻过几道院墙，穿透力强，音调还带拐弯的、听过鸡打鸣的都知道，那声“喔喔喔”里头有起承转合，起得陡，中间拉长，收得干脆、跟人唱曲子的路子差不多、山歌小调讲究的就是亮、透、脆，公鸡打鸣全占上了、属鸡的人嗓子条件好，跟这个有关、不是迷信，是观察出来的经历 、剧团里挑学员，老派师傅先问属相，属鸡的多看两眼、看嗓子，看口齿，看敢不敢在人前张口、属鸡的在这三样上不吃亏。

还得提一个词：曲不离口。

属鸡的人话多、这话不是贬义、话多代表着嘴皮子利索，舌头不打结、唱小曲讲究的就是嘴皮子功夫，绕口令似的词儿得一气呵成、评弹里那段《珍珠塔》，七八十个字叠在共同往外蹦，中间不能换气、属鸡的练这个快，天生的口条灵活、摆摊修鞋的孙二伯，属鸡，修鞋时候嘴不停，从《孟姜女》唱到《四季歌》，从《小白菜》唱到《走西口》、词儿记得牢，几十年前的调子张嘴就来、问他记性怎么这么好，他说记性不行，就是嘴边的东西忘不了、嘴边的东西——这四个字说到根子上了、属鸡的人把调子词儿存在嘴边，不存脑子里、所以记得死，忘不掉。

唱小曲三个字拆开看。

唱是动作、小是规模、曲是主旨。

属鸡的人不爱大戏、大戏规矩多，扮相讲究，锣鼓家什一大堆、属鸡的人嫌麻烦、他们喜欢小曲、三五句词，一个调子来回转，走到哪唱到哪、灶台边能唱，河沿洗衣裳能唱，蹲茅房也能唱、小曲没架子、这是属鸡人骨子里的脾性——不端，不装，怎么自在怎么来、曲子的主旨更没讲究，男欢女爱也行，家长里短也行，庄稼收成也行、图的是个痛快。

搁在过去，唱小曲的人社会地位不高、正经人家说这叫“不务正业”、属鸡的人偏不在乎这个、你种你的地，我唱我的曲，井水不犯河水、这种不在乎的劲头，十二生肖里属鸡的最明显、属鼠的精，属牛的倔，属虎的猛，属兔的乖，属龙的傲，属蛇的冷，属马的野，属羊的顺，属猴的灵，属狗的忠，属猪的憨、属鸡的独一份——不在乎。

不在乎别人怎么瞅、不在乎唱得好赖、不在乎场合对不对。

三伏天晌午，日头毒得能把地皮晒裂、整条街都蔫着，狗趴在墙根吐舌头，树叶打卷、这时候谁家窗户里飘出一句“春季里来百花香”，甭问，属鸡的、热成那样还唱，不是嗓子痒是什么。

三九天晚上北风刮得电线呜呜响、屋里生着炉子，人缩在被窝里不想动弹、隔壁传来哼曲声，调子让风撕得断断续续，还是能听出来是《五更调》、第二天问，属鸡、冷得哆哆嗦嗦还堵不住嘴。

唱小曲跟属鸡的关系，说到底是一种民间观察的沉淀、不是科学，是统计学、一户户看，一村村问，代代传下来的说法、这种说法能立住，因为它跟属鸡人的天性扣得上。

天性这事改不了、属鸡的人到老还是这样、七老八十，腰弯了，腿慢了，耳朵背了，嗓子倒不垮、照样唱、声音颤巍巍的，调子跑得没边，词儿东一句西一句，人家照唱不误、公园里头，凉亭底下，拿个马扎一坐，旁边搁个茶缸子，一唱一下午、围一圈人听，鼓掌叫好、属鸡的老头老太太在这一刻最精神、一辈子平平淡淡，没当官没发财，就剩这点嘴上的快活。

还有件事值得一提、属鸡的人唱小曲，不图钱不图名、街边卖艺那是另一码事、绝大多数属鸡的人唱曲纯属自娱自乐、没人给钱，没人颁奖，唱完拉倒、这种纯粹，跟鸡打鸣一个道理、公鸡打鸣，不是为了让人夸它嗓子好，是时辰到了，不叫难受、属鸡的人到了那个点，嗓子眼就发痒，不唱出来憋得慌、唱完了浑身舒坦，跟抽完一袋烟似的。

把这个理掰开揉碎说，能落到这么一句话：唱小曲是属鸡人的本能反应，不是技能展示、技能需要练，需要学，需要表演给人看、本能不用、本能是到了那个情境，自己就往外冒、半夜走路害怕，哼小曲壮胆、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哼小曲解闷、高兴了哼，难过了也哼、属鸡人靠这个调节自己，跟有的人抽烟有的人喝酒相同、只不过唱小曲不花钱，不伤身，还悦耳。

十二生肖里头，鸡被安排在这个位置，有它的道理、既不是开头，也不是压轴、排第十，不前不后、酉时也是相同，白天与黑夜的交界，不前不后、这种位置养出一种性格——不争先，不恐后，在自己的时辰里做自己的事、唱小曲就是酉时该做的事、天要黑了，人要歇了，唱一段缓缓神、不唱给谁听，自己听着舒心就行。

所以问唱小曲是什么生肖、答案摆在那、属鸡、别的属相里头当然也有能唱的、爱唱的、但论普遍程度，论自然程度，论那种不管不顾张嘴就来的劲头，属鸡的独一份。

哪天你听见谁走在路上忽然来了一嗓子小调、调子悠长、词儿带着泥土味、这人十有八九属鸡。

不是算卦、是概率。

概率这事儿，一回两回是巧合，十回八回就叫规律、老辈人嘴里的那些说道，都是这么一回一回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