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聊起生肖脾性，总爱给十二位老伙计贴标签、有人被捧成君子，自然有人被贬作粗人、粗俗之辈四个字砸下来，头一个接住的往往是生肖猪、亥猪在十二地支排最末，古籍里写它“质本愚鲁”，民间画册里永远挺着圆肚皮拱食槽、农人喂猪，泔水桶往圈里一倒，它呼噜呼噜连泥带汤吞下去，吃相实在算不得雅观、老话讲“猪八戒吃人参果”，不知滋味只顾填喉咙，这种做派搁在人身上便是典型的粗俗相——不讲究，不细发，凡事只图个痛快。

猪的粗粝名声还跟脏字挂钩、乡下猪圈踩成烂泥塘，猪身子滚满粪尿，偏它自己浑不在意，晒着太阳哼唧得惬意、城里人骂邋遢汉子，张嘴就是“猪窝”“猪相同埋汰”、亥猪代表的粗俗，核心在不修饰、不遮掩，原始欲望摊在台面上饿了嚎叫，饱了横躺，活得太实诚以至于刺眼、不过话说回来，庄稼人倒不嫌猪粗俗，猪粪能肥田，猪肉能解馋，年底杀年猪是全村的喜庆事、这粗俗里头，裹着扎扎实实的生计。

顺着地支往下捋，丑牛也常被划进粗俗阵营、牛的粗法跟猪两路、猪是懒散邋遢式的粗，牛是倔强莽撞式的粗、田头老黄牛犁地，鞭子抽急了直接尥蹶子，鼻环扯出血也不回头、乡间形容人脾气臭硬，张口就是“牛脾气”“犟牛筋”、牛干活不惜力，可吃相也难看，反刍时嘴角挂着白沫子，嚼起草根来咯吱咯吱响，毫无优雅可言。

牛在十二生肖里担着“勤劳”的好名声，粗俗这顶帽子扣得有点冤、细想倒也不冤——牛的粗体现在不懂转圜、不讲情面、农村两头公牛顶架，红着眼往死里怼，角折了都不撤、这种一根筋的冲撞劲儿，搁人情世故里就是粗鲁、饭桌上碰见牛性子的人，劝酒不喝直接摔杯子，话不投机当场拍桌子，半点缓冲余地不给、直肠子通到底，算得上一种刚烈的粗俗。

再说寅虎的粗俗更偏向霸道蛮横、老虎蹲在山林里，百兽避道，它走路从来不带让路的习性、虎啸一声，山坳里回声嗡嗡震，这种压倒性的声张自身就是粗线条的示威、民间画老虎，张着血盆大口，獠牙龇出唇外，没人会给老虎安个“温文尔雅”的评语、老虎吃食，撕扯猎物血肉模糊，骨头嚼得咔嚓响，吃饱了爪子往脸上一抹，血迹糊了半边毛——这副尊容搁在客厅里挂中堂都嫌凶相。

属虎的人被说“虎气”，一半夸勇猛，一半暗指暴躁、单位里虎性子的领导，拍桌子骂人整层楼听见，骂完又掏钱请大伙吃宵夜、这种粗不是阴损坏，是光天化日的糙、粗得敞亮，俗得坦荡、别人计较细枝末节，他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细节底下人自己琢磨去、搁文人眼里是粗率，搁实干派眼里是痛快。

午马被归入粗俗行列，原因比较特殊、马不脏不臭，鬃毛梳顺了油亮亮很精神、马的粗，粗在脾性刚烈不受拘束、草原上生马蛋子，套马杆甩过去它昂着脖子死命挣，宁可摔断腿也不服软、驯马师管这叫“烈”，转成大白话就是“野性难驯”、野性搁人类社会里，往往跟“不讲礼数”画等号、宴会厅里马性子的人坐不住，嫌敬酒词啰嗦，嫌转盘子规矩多，恨不得站起来来回走几圈。

还有一层，马脸长，古人造词“马脸”专指拉长面孔给人难堪、马脾气上来直接甩脸子，不带半点虚情假意、老话说“马不知脸长”，讽刺人没自知之明，话里话外也透着对“粗线条”的调侃、不过战马冲锋陷阵那股子血性，粗粝里裹着忠勇，跟猪牛的粗不可同日而语。

戌狗能不能算粗俗，得两说、狗的忠诚毋庸置疑，看家护院摇尾巴，讨喜得很、可狗护食时龇牙低吼，喉咙里滚着呜呜的威胁，谁靠近咬谁、流浪狗翻垃圾桶，扒拉得汤汁四溅，抢块骨头边跑边吞，吃相狼狈至极、乡下土狗在泥地里打滚，浑身粘着苍耳与枯草叶，抖毛时泥点子甩人一裤腿、这种不修边幅的活法，往文雅里讲叫“率性”，往直白了讲就是粗。

狗还有个特性：不记隔夜仇，也不藏隔夜话、高兴了扑上来舔人脸，不高兴了夹着尾巴躲桌底，情绪全写在尾巴摇动的幅度上、直来直去，不玩弯弯绕、礼数周全的人眼里，这般赤裸裸的喜怒哀乐，少了层文明的包浆，摸着有些扎手。

十二生肖排下来，鼠狡黠，兔温顺，龙威严，蛇阴柔，羊驯良，猴机灵，鸡守时——这些位离粗俗二字都隔着距离、唯独猪牛羊马虎这几家，因为脏、倔、蛮、野、直等等由头，被扣上了粗俗的帽子、说到底，所谓粗俗，大半是不肯按规矩打扮自己、不肯照套路表达情绪、文明讲究的是包装，是缓冲，是话到嘴边留三分、猪牛羊马虎偏偏反着来：饿了吃，困了睡，怒了顶，急了咬、不掩饰，不周旋，不拿腔作调。

民间俚语倒不把这些生肖的粗俗当罪过、媒婆说亲，听见男方属牛，老太太点头：“牛好，壮实，能干活、”听说属虎，老爷子咂嘴：“虎崽子护家、”粗俗归粗俗，过日子要的是骨头硬、脊梁直、泥腿子庄稼汉蹲在田埂上啃馍馍，掉落的渣子喂蚂蚁，吃饱了拍拍裤腿上的土，扯嗓子吼两句梆子腔——这幅图景里，有猪的知足、牛的韧劲、虎的胆气、马的烈性、狗的实诚、粗粝是粗粝，可也撑起了日子的筋骨。

文人案头的雅致固然体面，十二生肖里这些粗俗之辈的存在，倒像一面镜子，照见人类褪掉冠冕后最底色的那层模样、不精致，但结实、不体面，但扛造、如阴历年画上猪牛羊马虎挨挨挤挤，农人买回去贴灶台边，图的就是这股子不装模作样的热乎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