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黄牛耕地回来嚼两口干草就算一顿饭、不挑棚圈不挑料、鞭子抽到脊背上皮肉抖几抖接着往前走、犁铧翻开泥土埋掉脚印、日头底下影子短了长长短短、这种牲口一辈子没听它抱怨过一声。

无怨无悔四个字拆开看、怨字底下压着心、心上有不平气才叫怨、悔字竖心旁加每、每件事回头琢磨觉得做错才叫悔、牛这种动物记打不记吃、早晨挨过棍子傍晚牵出去照样把犁拉得笔直、牛的特质跟无怨无悔贴得最紧。

十二生肖排座次牛本来该当头名、老鼠耍心眼窜到前头抢了先、牛也没二话、该拉车拉车该耕地耕地、民间传说里这段公案讲了几千年、牛连眼皮都不抬、反刍时候嘴里的草料跟抢座次那天的味道没两样。

牲口圈里骡马驴羊各有各的脾气、骡子犟起来四蹄钉地上纹丝不动、马跑欢实了能把骑手掀下来、羊看着温顺急了也顶人、唯独牛、套上轭头那一刻起就认了命、不是认怂的认、是认账的认。

无怨指向的是对命运分配的不抵抗、牛天生知道自己的位置、槽里有没有精料是人的事、地犁得深不深是自己的事、春耕秋收周而复始、小牛犊变成老黄牛中间隔了多少茬庄稼、地头歇晌时苍蝇围着牛眼转、尾巴甩两下赶不走也就由它去。

无悔指向的是对已发生事件的坦然、牛不回头看自己犁过的地、犁歪了犁浅了都是过去的事、眼前只剩下一垄没犁到头、低头接着走、犄角上缠着隔年的蜘蛛网、蹄缝里嵌着去年的泥、这些都不耽误今儿干活。

别的生肖身上找不出这股劲儿、老鼠精明、算得失算得清楚、老虎威风、吃亏上当要找回场子、兔子警觉、风吹草动先竖耳朵、龙蛇猴鸡狗猪各有各的计较、人心里有杆秤、秤砣拨来拨去总想称个公平、牛心里没秤、有秤也没用、缰绳不在自己手里。

农村养过牛的都见过、牛老了干不动活被卖掉那天、牵出圈门时慢吞吞回头看一眼、眼神浑浊跟平时吃草喝水没两样、不是不懂、是懂了也不纠缠、人觉得畜生没灵性、换个角度想、也许是灵性到了不跟自己较劲的份上。

牛角往前弯、天生不能朝后顶、牛脖子粗短、回头看东西得转整个身子、生理构造决定了它只能朝前看、巧合也好、天意也罢、这种只能向前不能回头的身体结构恰好暗合了无悔的意思、走过的路不回头、吃过的亏不反刍、反刍的是草料不是恩怨。

牛蹄子是两瓣的、踩在地上印子像心字少了中间那点、心字缺点什么才踏实、人心太满了就生怨、空了就后悔、牛蹄印里蓄着雨水映着天、第二天晒干就什么都没了、地照样硬邦邦等着下一场犁。

无怨无悔在牛身上不是修炼出来的境界、是生下来就带的本能、狗看家知道哪个是主人哪个是生人、猫逮耗子分得清晌午还是半夜、牛的认知里世界简单到只有三步、低头、使劲、往前走、三步循环一辈子、人从中间总结出各种道理贴金、牛只是活着。

农耕社会退场以后、牛从劳动力变成肉食来源、身份变了性子没变、屠宰场门口牛照样反刍、闻见血腥味腿会抖、抖完了该进去还是进去、不是不怕死、是死到临头也没学会恨谁、这点最让人心里发毛。

有人拿牛脾气说事、说犟、犟是顶着来、牛没顶、顺着你的力走、走到你拉不住为止、犁尖吃土太深它自己会缓半步、吃土太浅它自己会压低头、跟庄稼地磨合了几千年、不用鞭子也知道深浅、鞭子是给人看的、让扶犁的人觉得自己在管事。

牛脖子底下垂着的皮叫胡嗉、走路时一摇一晃、老农说那是牛的钟摆、数着时辰用、一天摇多少下没人数过、大概够摇到天黑进圈、圈里趴下先把胃里的草料返上来嚼、嚼完了叹口气、不是叹气、是呼吸声重、人听见就当它在叹气。

用无怨无悔扣牛头上最合适、牛不识字不读圣贤书、不知道忠孝仁义怎么写、干的事比写出来的字瓷实、拉犁就拉犁、拉车就拉车、挤奶就挤奶、最终连皮都剥下来绷鼓、骨头熬汤、牛黄给人治病、浑身上下没相同东西是给自己留的。

这种活法放在人身上叫圣人、放在牛身上叫牲口、称呼不相同、底子一回事、区别在人心知肚明还要干叫境界、牛不用知道、干就是了。

牛眼睛大、睫毛长、看人时眼珠转到下眼皮露一截眼白、像有话要说、其实什么都没说、看完了低头接着嚼、嚼的是草、挤的是奶、这话从小听、耳朵起茧子、真蹲在牛栏边上听它嚼草的声音、草茎在牙间碾碎的动静沙沙的、跟雨打在庄稼叶子上一个调子、听着听着就觉得那声音不是从牛嘴里出来的、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十二生肖里找别的属相跟无怨无悔沾边也能说两句、属马的跑千里不回头算不算、算、但马跑起来鬃毛炸开四蹄腾空带着股不服气的劲、跟无怨不是一路、无怨是平的、像牛背相同平、搁得住东西、驮得住日子。

无怨无悔的底色是承受、承受不是忍、忍字心头一把刀、刀悬着才叫忍、牛心里没刀、挨了鞭子皮疼、疼完了就完、不留印子、皮上留的鞭痕是人的记忆、牛身上结痂掉了长新毛、春天换毛时旧毛褪掉、连着上一年所有的事一块褪干净。

地头上歇着的老牛跟前蹄刨土、土扬起来落自己肚皮上、打苍蝇、尾巴甩着、眼半眯、这时候跟它说无怨无悔它听不懂、听得懂也不用说、它活得就是这四个字。

牛犊生下来半个时辰就能站、抖抖索索四条腿撑着、摔几跤就会走、跟着母牛屁股后头、鼻子拱奶头、尾巴摇得欢。那时候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