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尽杀绝”四个字往生肖堆里一扔，最先蹦出来的总是那几个带着利爪、獠牙或者毒液的家伙、龙、虎、蛇、鼠、各有各的杀法，各有各的绝路。

龙在天上主司云雨雷电、旧时祈雨不成的村落，有人会抬着龙王神像在烈日下暴晒，这叫“晒龙王”、晒到泥塑开裂，晒到彩绘剥落、龙不降雨，人便逼龙、逼到绝处，求的是一场活路的交换、龙的“赶尽杀绝”不在屠戮，在断绝生机、旱灾共同，赤地千里，河床龟裂成龟甲纹，禾苗枯成一把火就能点着的草屑、龙不开口，天就不给水，不给水就是不给活路、这种绝杀，不见血，不闻声，只剩风刮过干透的土地发出的呜咽。

虎在山林、老猎户讲，虎追猎物，不是追到就算完、虎会兜圈子，会抄近道，会把野猪、麂子往悬崖边上逼、逼到无路可退，逼到猎物自己摔断腿、这叫“赶山”、虎的赶尽杀绝不是每顿都吃饱，是它巡山时，整座山头的走兽飞禽全得噤声、猫不叫，狗不吠，连虫鸣都矮下去三分、一只虎盘踞的山谷，就是方圆几十里的禁地、绝的是其他活物的胆气。

蛇更静、蛇盘在阴湿的墙角、石缝、枯叶堆里，一动不动像根烂草绳、它不急、鼠类在它眼皮底下窜过，它不抬脑袋、蛙类在它身侧鼓噪，它不吐信子、等到猎物彻底忘了这团阴影的存在，等到猎物把最柔软的腹部、最暴露的脖颈送到攻击距离内、一击、毒液顺着牙槽灌进去，猎物跑不出七步、蛇的赶尽杀绝，绝在耐心、它能把等待拉长到让猎物误以为安全，误以为那条路从来都是通的。

真正把“赶尽杀绝”四个字焊死在生物学本能里的，是鼠。

鼠不杀生、鼠不吃肉、鼠不追猎、鼠的绝，绝在数量，绝在繁殖，绝在一种让其他物种活不下去的挤压式覆盖。

一窝褐家鼠，雌鼠怀胎三周产仔，一胎六到十二只、幼鼠满月就能配种、一年之内，子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滚雪球相同膨胀、理论上一对老鼠在食物充足、天敌缺位的环境下，一年后后代数量可以突破两千只、两千只老鼠代表着什么、代表着粮仓的木板被啃穿，麻袋被掏空，谷粒被粪便污染、代表着一夜之间，整囤粮食从人的口粮变成鼠的饲料、人不赶鼠，鼠便赶人、这是最无声、最不起眼、也最彻底的绝杀。

老鼠的赶尽杀绝不是吃掉你、是让你没得吃。

历史上鼠疫大流行，蒙古军队围攻卡法城，攻城不下，军中鼠疫暴发、士兵把病死者的尸体用抛石机甩进城里、尸体带着跳蚤，跳蚤带着鼠疫杆菌、卡法城没被刀枪攻破，被老鼠啃塌了、城破之后，幸存者乘船逃往地中海各港口，船上的黑鼠跟着水手上岸、水手不知道自己带去的不是货物，是收割人命的镰刀、欧洲中世纪黑死病，两千五百万人死绝，占当时欧洲人口三分之一、始作俑者，船底舱里啃着绳索、偷吃谷物、繁衍生息的黑鼠。

鼠的绝还绝在适应性、下水道、垃圾堆、废弃矿井、核爆试验场、人能活的地方鼠能活，人活不了的地方鼠照样能活、比基尼环礁核试验后，岛上草木成灰，鸟兽绝迹、考察队登岛，发现老鼠在放射性废墟里打洞做窝，皮毛沾着铯-137的粉尘，眼睛在黑暗中发亮、人类造出能杀死人类自己的武器，杀不死老鼠。

十二生肖里、鼠排第一。

这个排位自身就是个寓言、传说玉帝选生肖，让动物们过河比赛、牛游得最快，鼠趴在牛背上快到岸时一跳，抢了头名、故事的核心不是聪明，是寄生、鼠靠趴在更强大的生物身上抵达终点、赶尽杀绝不需要亲自下场搏杀，只需要耗尽宿主的条件 ，榨干共生者的剩余价值，然后在沉没前跳船。

农村储粮，木仓底下垫砖防潮，砖缝里塞碎玻璃防鼠打洞、老鼠不打洞了，改从屋顶顺椽子爬下来、堵了屋顶，它们咬穿竹篾编的谷囤、换成铁皮囤，它们从排水沟钻进厨房，叼走灶台上的剩饭、赶不尽，杀不绝、不是人不够狠，是鼠的生存策略永远比人的防御手段多一层冗余。

老话说“老鼠过街人人喊打”、喊打归喊打，打了几千年，鼠口比人口还多、人类发明鼠夹、鼠药、粘鼠板、超声波驱鼠器、养猫、养蛇、养猫头鹰、老鼠回报以基因层面的抗药性、行为层面的新路径依赖、繁殖策略上的补偿性激增、一种鼠药在一个地区利用三代鼠之后，存活下来的个体整个具备耐药性、这批鼠的后代，生下来就对这种毒饵免疫。

赶尽杀绝假如是一种生肖属性，它不属于猎食者，属于消耗者。

龙虎蛇的杀伐再凌厉，有领地范围，有捕食上限，有生态位制约、一只虎吃饱了，十天半个月不杀生、一条蛇吞下大猎物，盘在石头上晒半个月太阳消化、它们绝的是单个猎物的命，绝不了整条食物链。

鼠的绝，绝在系统层面、它们不杀任何一个具体的对手，它们只做一件事——繁殖，进食，适应，扩张、把草原啃成荒漠，把粮仓掏成空壳，把城市地下管网变成自己的高速公路、等到原住民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时，食物没了，空间没了，连逃生的路线都被鼠道占满。

民间骂人“鼠辈”，骂的不是凶残，是无孔不入的侵蚀、骂一个人“属鼠的”，潜台词是这人会从你意想不到的缝隙里钻进来，吃你的粮，住你的房，等你发现时，房梁已经空了。

赶尽杀绝的生肖、只能是鼠。

别的生肖赶尽杀绝靠爪牙，靠毒液，靠神力、鼠靠的是活着、活着生，活着占，活着把其他物种挤到边缘、它的杀，是钝刀割肉，是温水煮蛙，是等宿主反应过来时血已经快流干的沉默失血。

检查粮仓的老农、掀开谷囤盖子、看到一窝粉红色没睁眼的鼠崽在谷粒堆里蠕动。他知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