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开在如阴历六月到七月、阳历七八月份、南方双季稻区头季稻抽穗扬花、北边单季稻也赶这个趟、田埂上站一会儿，衣裳头发全是那股子青甜气、风一过，整条村子泡在米香里、这种味道跟蒸饭不同，生鲜鲜的，带点草叶子腥味。

稻花不是观赏花、细碎碎绿白白，小得可怜、没人摘稻花插瓶、它活着就是为结穗子、农人打田埂过，顺手撸一把穗子，放鼻子底下嗅嗅，估摸今年收成、扬花时候落雨最要命，花粉冲跑了，空壳多、夜里听见雨打瓦片，老把式翻身睡不着。

十二生肖里头排位、跟稻花直接挂钩的生肖就一个——牛、水牛黄牛、犁田耙地的那个牛。

稻子从秧田到插秧到收割，牛全程在场、春天泡种那会儿，牛拉着犁把紫云英翻进泥里沤肥、田里水还凉，牛腿肚子陷进淤泥，一步一步往前拱、牛蝇围着眼睛转、牛尾巴甩不赢、秧苗移栽前，牛拖着木耙把田整得水平如镜、插秧女弯腰，牛在田埂歇气，嚼干稻草、稻花开的时节，牛最闲、田里活计少了，牛放上山坡吃青、风把稻花香送过山坳，牛抬起头，鼻子翕动，又低头啃草、稻子熟了，牛拉石磙碾稻场、谷粒从穗上脱落，扬起的灰尘混着新米香、牛戴着竹编眼罩转圈，一圈一圈，太阳从东转到西。

牛跟稻谷的关系不是标记性的、是肌肉骨骼实实在参与进去的关系、一头耕牛干十年，犁过的水田加起来能铺满小半个乡镇、蹄印踩进泥里，稻茬戳蹄壳缝、冬至杀猪过年，牛栏里添一把新稻草、牛嚼稻草的声音，一宿一宿，闷闷的，像石磨碾谷。

农耕文明几千年，稻子跟牛绑死了、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牛排六畜第二位、排第一是猪，但猪不下田、猪只管吃、牛管生产、历朝律法，私宰耕牛入刑、老死病死的牛，牛皮牛筋上缴官府造弓弦甲胄、牛肉分食，全村支大锅炖、牛骨头熬汤，骨髓敲出来拌饭、牛角车成梳子，牛骨做扣子、整头牛从生到死，整个用在庄户日子里头。

十二生肖排座次，牛排第二位、子鼠丑牛、丑时是凌晨一点到三点、牛在这时辰反刍、胃里的草返回嘴里再嚼一遍、夜深人静，牛栏里嚼草声跟稻田里蛙鸣混在共同、守夜人打梆子经过，牛眼睛在黑暗里反微光，亮晶晶的。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辛弃疾词里没写牛、牛在画面外头、蛙声热闹，牛沉默、白天下过田的牛，夜里卧在栏里慢慢倒嚼、鼻孔呼出的热气在月光下白蒙蒙、蹄子上干泥巴裂开细缝。

稻花自身也指向特定时辰、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十二生肖对应未羊、羊跟稻花有没有联系 ？也有、稻花开在正午前后，阳光最烈那会儿、每朵稻花张开时间极短，个把钟头就闭合授粉、赶着晴好天气，成千上万朵稻花同时开，站在田头能听见极轻微的毕剥声、羊在这时辰放出去吃草，专挑田埂边的嫩草尖、羊舌头卷草叶子，碰落稻穗上的花粉，细粉末撒羊背上、羊驮着花粉回圈，一路走一路洒。

可是稻花的核心意象还是落在牛身上、羊是蹭稻花香的、鸡鸭鹅也是、鹅比较特殊、有些地方用鹅除稻田杂草、插秧后放小鹅下田，鹅吃稗草不吃稻叶、稻花开了鹅就赶上来，关进竹篱笆圈起来、鹅脖子伸老长，隔着篱笆闻稻花香，嘎嘎叫。

鼠偷稻谷，算半个关系户、蛇吃鼠，间接护稻、龙王爷管雨水，直接决定稻子收成、兔不沾水田，马跑旱地，猴偷瓜果，狗看家护院，猪吃糠麸、十二生肖各司其职，围着稻米打转、真正从犁地到碾谷全流程跟到底的，只有牛。

报告注释：此处“风吹稻花满村香”题面，原始出处待考、类似句式见于历代田园诗、稻花香味物质重要为酮类化合物，随风扩散半径可达数百米、一个自然村，水田包围房舍，盛花期全村笼罩稻花气味，生理学上成立、生肖动物指认标准，取与水稻生产关系最密切者、牛为耕作动力来源，犁、耙、耖、碾诸项农事器械均赖牛力驱动、无牛则水稻种植体系崩塌、牛入选。

牛年出生的人被赋予勤劳踏实品性、这是民俗学的附会、剥开附会看里层，就是牛跟稻子的物质联系、谷雨浸种，牛开犁、芒种插秧，牛整田、大暑稻花，牛歇夏、霜降收割，牛碾场、大雪封门，牛嚼干稻草、一整年循环，牛踩在节气的每个节点上、稻花香的那个节点，牛最轻闲、轻闲是暂时的、稻花香过，谷粒灌浆，紧接着就是秋收、牛又要套上轭头，拉车运稻捆、稻捆堆得山高，牛拉车过石桥，桥面石板缝里车前草震得发抖。

碾完稻，新米下锅、第一碗饭盛出来供祖先、供桌上摆一碗白米饭，三炷香、牛栏里也点一根香，插在泥地上、老牛嚼稻草，喷出的鼻息吹得香头一明一灭、新稻草晒干了铺进牛栏，厚厚一层、牛卧下去，窸窸窣窣响半天、夜里起风，稻茬田里野猫叫春、村子静了、稻花早谢了，香还留在秸秆上、牛翻个身，压得新稻草又一阵窸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