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目全非这个词，打眼一看说的是一种状态、东西还是那个东西，模样已经不是那个模样了、烂了的果子，撞瘪的车头，老街上推平重建的瓦房、物件经不住折腾，人经不住岁月。

拆开看、面，目，全，非、四个字里头，两个跟脸有关、脸变了，认不出了、民间猜生肖谜语有个习性，碰见这种带身体部件的词，头一个反应就是往人脸上贴生肖属性、十二生肖排在那，谁的脸变化最大，谁就可能是谜底。

有人说是蛇、蛇蜕皮、一年蜕两三次，蜕完皮鲜亮得跟刚上过漆似的、旧皮皱巴巴团在草丛里，蛇自己早溜了、找不着北的人看见那团皮，以为蛇死了烂了，其实活得好好的、蜕皮这件事，确实算面目全非、旧面目脱了，新面目出来、龙也蜕皮，龙是蛇的大号版本，道理相同、蛇年出生的人听见这个说法，多半点头、属蛇的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什么样，平时不声不响，冷不丁变个样子吓人一跳、蜕皮之后的蛇，连自己亲妈都未必认得。

蛇蜕皮是面目全非，龙蜕皮也是面目全非，但这俩生肖只占了变化这一个边，没把面目全非里头的惨烈劲儿吃透。

有人说是马、马脸长、拉磨的马戴着眼罩，一圈一圈走，鬃毛打结，眼角堆眼屎，瘦得肋骨一根根支棱着、这跟草原上撒欢跑的马不是一回事、一匹马从精神头十足变得邋遢窝囊，脸还是那张长脸，神没了、神没了比形没了更狠、形没了还能留个念想，神没了就是彻底完了、养过牲口的老农懂这个、一匹马废了，站在马厩里，你从它眼睛看进去，空洞洞的，像拔了塞子的水池、面目全非说的不是皮囊，是魂丢了、马这个生肖，担得起面目全非四个字的重量。

马的面目全非不在长相变化，在精气神垮了，垮了比变了更贴近面目全非的本意。

还有人往猴子上猜、猴子七十二变、孙猴子摇身一变能变庙宇变树变苍蝇、变完之后猴脸没了，谁能认出来？变是猴子的本能、生肖猴的人脑子活泛，主意多，一会儿一个样、跟猴子打交道，你永远搞不清楚他下一秒要出什么牌、面目全非对猴子来说不是遭遇，是本事、别的生肖面目全非是被动的挨了生活的锤，猴子是主动换脸给你看、上午跟你称兄道弟，下午换个表情换套说辞，你愣在原地，心想这人是不是刚才那人。

猴的面目全非是主动技能，不是被动结果，这是猴子跟其他生肖最根本的区别。

十二生肖里头、猪牛羊马狗鸡兔鼠虎龙蛇、挨个捋一遍。

牛老实、一辈子就那张脸，到死都是那张脸、老了眼眶湿润些，皱纹深些，骨架还是那个骨架、牛跟面目全非不沾边。

羊也是、羊脸温与、杀羊的时候羊不叫唤不挣扎、眼睛还是那么温着、羊的面目不变。

狗变在眼神、老狗眼睛浑浊、走路撞门框、脸还是那张脸、毛色灰白些而已。

兔胆小、一惊一乍、耳朵竖起来放下去、变的是耳朵的角度、不是面目。

鼠精明、鼠的脸藏在下水道与墙角缝里，没人仔细看过鼠脸长什么样、面目全非得先有面目、鼠的面目没人认得，也就谈不上非不非。

虎不相同、虎老了，牙松了，爪子钝了，卧在山石上喘气、额头上的王字还在，架子还在，百兽之王的气没了、虎的面目全非是英雄迟暮、威风一辈子，最终连只野兔都追不上、这种面目全非最让人难受、不是因为脸变了，是因为脸没变而里子全变了、虎死不倒威，死虎看着还是虎，活虎没了虎气，那才叫面目全非。

虎的面目全非最具悲剧性，空壳子撑着，里头的东西早就漏光了。

龙的面目全非是隐、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龙缩成一条小蛇钻进泥鳅洞里，谁认得那是龙？这是龙自己选的面目全非、龙属相的人有时候就这样，明明本事大得很，偏要装得跟普通人相同、装久了，装得像了，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哪个是装的哪个是真的、面目全非到了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地步，那是龙。

鸡的面目全非最日常、公鸡打鸣，母鸡下蛋、褪毛的鸡挂在肉铺钩子上光溜溜的，皮上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褪了毛的鸡，你分不清哪只是哪只、养鸡的大娘能分出来，靠的是脚爪与冠子的细微差别、普通人看褪毛鸡，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鸡的面目全非最没人在意，因为鸡的面目本来也没人细看、生肖鸡的人有时候也这样，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只要换个环境换个装扮，周围人一愣，才发觉从来没认真看过这人长什么样。

猪的面目全非是胖瘦之间、年猪喂得滚圆，腮帮子肉往下坠、野猪瘦，獠牙支出来，脊梁上鬃毛竖着、家猪与野猪，一个祖宗，两张面孔、猪属相的人胖了瘦了判若两人、胖的时候与气，见人就笑，肉把眼睛挤成一条缝、瘦下来颧骨高了，下巴尖了，眼神也锋利了、这是猪的面目全非。

十二生肖各有各的面目全非，变脸的理由不同，深浅不同，唯一相同的是都在时间里泡着，泡久了没有不变样的。

面目全非到底指哪个生肖、谜语这东西，谜面越宽，谜底越窄、面目全非四个字拆不出地支来，拆不出年份来，只能拆出状态来、状态要落在生肖上得看哪个生肖跟变化绑得最死。

蛇蜕皮是换新装、龙隐介是换形态、马垮神是换精气、猴变法相是换身份、虎暮年是换底气、这些变化里，哪个最贴近老百姓嘴里说的面目全非。

老百姓说面目全非，通常不带褒贬，说的就是一个现实、老房子拆了叫面目全非，老熟人多年不见胖了瘦了叫面目全非，小时候的县城变成了市区也叫面目全非、这个词搁在人身上搁在地方上搁在日子上都能用、硬要套在生肖上其实就是借生肖说人生、生肖是年轮的记号，十二年一轮回、轮回一次，人就老一截，面目就变一次、十二岁天真，二十四岁轻狂，三十六岁务实，四十八岁认命，六十岁豁达、每个本命年回头看，都觉得上轮本命年的自己面目全非。

面目全非不是某一个生肖的专利，面目全非是十二生肖共通的命。

非要说一个最贴切的，还是蛇、蛇蜕皮这件事，是十二生肖里唯一一个肉眼可见的周期性面目全非、其他生肖的变化要细品，要对比，要琢磨、蛇的变化是实打实摆在那的，一张完整的蛇蜕，鳞片纹路清清楚楚，眼睛部位的透明膜都还在、蛇从里头钻出去，留个空壳子给你看、这是最直观的面目全非，不用解释，不用引申，看一眼就懂。

蛇蜕皮是面目全非最原始的样本，其他生肖的面目全非都是从这条根上长出来的枝杈。

谜语猜到这里，答案是什么其实不重要、面目全非说的是蛇也好，说的是马也好，说的是每一个在时间里摸爬滚打的人也好、面目全非是时间的另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