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旭忌讳的属相有三个。猴、蛇、虎。

这事不是空穴来风。老家那边做生意的、跑工地的、开饭馆的，不少人都讲究这个。泽旭那间茶行开了十二年，柜台后面挂着一幅黄历，封面边角都磨毛了。有人问起属相的事，他眼皮不抬，只说一句：该避就避。

先说猴。

属猴的跟泽旭犯冲的说法在批发市场那条街传了好些年。泽旭属猪。老话讲猪猴不到头。他二十五岁那年跟一个属猴的合伙人盘了间仓库做茶叶中转，头三个月流水正常，第四个月对方把货款卷了跑路。数目不大，八万块，零几年的八万块。事后泽旭没报案，把仓库转租出去，自己搬到城东重新开始。从那以后但凡有属猴的人来谈合作，他直接推掉。不解释原因。店里雇过两个伙计，一个属马一个属羊，没有属猴的。属猴的人出现在泽旭的买卖场合里容易引发账目纠纷。这条规矩他守了十年没破过。

茶叶圈子有个老林，属猴，做铁观音批发的。老林人不错，从不拖欠货款，在安溪还有自己的茶园。有一年老林想跟泽旭合伙拿下一批冰岛古树茶，六十万的成本两人对半分。泽旭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回绝了。老林觉得莫名其妙，托人打听是不是哪里得罪了泽旭。中间人传话回来：不是人的问题，是属相。老林哭笑不得，但那批茶后来被云南一个茶商全款截走，那年冬天茶叶行情崩了，冰岛毛茶价格腰斩。老林后来逢人就说泽旭那套属相说邪门得很。

再说蛇。

泽旭对属蛇的人态度更直接——不招、不雇、不合伙。属蛇的人在泽旭的认知体系里属于暗耗型。他第一家茶行装修那年，请了个属蛇的包工头。工程拖了四十七天，瓷砖贴歪了两次，吊顶返工一回。结账时包工头拿出一张增项单，比合同多出两万三。泽旭当场把增项单拍在桌子上，包工头没吭声，最后按原价结了。这事不算完。茶行开业第三个月，消防检查被举报，来的人说装修材料不合规。泽旭心里清楚是谁干的，没证据。后来他把店搬到城北，装修队亲自盯着，先问属相。

茶客里也有属蛇的。泽旭不拒客，照常泡茶聊天。界限在于买卖之外的往来。属蛇的茶客想赊账，不赊。想合伙，不谈。想借仓库周转货，不行。这条界限划得清清楚楚。他老婆娘家有个表弟属蛇，想在茶行谋个差事，泽旭给表弟介绍了对面街水果店的活，自己店里空着一个理货员的位置，就是不安排。老婆问起来，他只说两个字：不合适。

最后讲虎。

属虎在泽旭这里属于明面冲。猪虎相破。泽旭自己说的。他父亲属虎，爷俩关系僵了二十年。不是吵架那种僵，是坐下来没话说那种。泽旭十八岁出来做茶叶，父亲从头到尾没进过他的店。有年中秋节泽旭拎了两盒金骏眉回家，父亲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小时电视，茶叶盒没打开。泽旭走的时候把茶留在茶几上，第二天他妈打电话来说你爸把茶送隔壁老周了。泽旭在电话里嗯了一声，挂了。

生意场上属虎的人泽旭同样保持距离。省城有个大经销商姓方，属虎，手里握着五个地级市的渠道。方总看中泽旭手里一款野放白茶的货源，想签独家。条件给得不错，预付比例也高。泽旭考虑了三天，回了。方总在电话里愣了几秒，问是不是价格问题。泽旭说不是价格的事。方总又问是不是供货量跟不上。泽旭说量够。方总没再问。后来那批野放白茶被泽旭拆成三份卖给了三个小经销商，价格比方总开的低一截。属虎的合作伙伴无论条件多优厚泽旭一律不碰。这条没有例外。

身边人觉得他轴。会计老周劝过，说你这三个属相加起来占了十二生肖四分之一的人口，往外推的都是钱。泽旭把茶海上的紫砂壶转了个方向，说命数里该你的钱不会跑，不该你的钱进了口袋也咬手。老周不劝了。老周自己属兔，给泽旭管了七年账。

茶行里有个常客，退休教师，姓孟，教过泽旭初中语文。孟老师属猴。泽旭照样给他留好茶，从不谈生意上的事。孟老师爱喝岩茶，泽旭每年到武夷山收茶都会专门给孟老师带两斤水仙。钱照收，友情归友情，生意归生意。孟老师知不知道属相这回事没人提过。有一回孟老师带了个朋友来喝茶，朋友问泽旭招不招人，泽旭说暂时不招。朋友走后孟老师随口说那人属虎，泽旭点了下头。

属相的事泽旭很少主动提。有人问起，他顶多回一句老家的规矩。三个属相——猴、蛇、虎——在他这里没有缓和的余地。茶行里有人开玩笑说泽旭招工比公务员政审还严，先报属相再谈别的。泽旭听见了，没接话，低头拨算盘。

去年冬天茶行门口来了个卖瓷器的小伙子，景德镇过来的，想寄卖一批手工茶盏。泽旭看了货，手工不错，釉水温润。问了句哪年生的，小伙子说九二年属猴。泽旭把茶盏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说货挺好，去找隔壁老陈的店吧。小伙子拎着箱子走出去，门外风大。泽旭站在柜台后面没动。

规矩就是规矩。十二年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