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和马，一个打洞，一个跑路，按说井水不犯河水。放到属相上，隔着六位，老辈人嘴里这叫六冲，子午冲是里头顶扎眼的一对。十二生肖排排坐，鼠占头把交椅，马占第七，两下一照面，民间认知直接给贴上犯克的签。到底谁怵谁，闲话传了多少代，没个痛快话。起根儿论起来，时辰上子时跟午时正好头顶头。子时阴气最旺，老鼠闹得欢；午时阳气鼎盛，马撒着欢跑。这两个时辰碰一块，赶时辰的人就叫冲，躲都躲不及。犯冲是板上钉钉，单问谁怕谁，里头牵扯的弯弯绕绕就多了。

拿五行拆开看，子鼠坐水，午马踞火。水润下，火炎上，路子彻底反着来。水能把火泼灭，火也能把水熬干，这俩碰面没有单方面吃亏的道理。子水午火之间不是单向克制，而是互有损耗。好比三九天里，水气正盛，马的那点火光支棱不起来；到了三伏天，火气旺得烫手，鼠的那点水汽扛不住几轮蒸腾。力量对比不停在变，节气轮转，帮了这头就压那头。宅基方位也一个理，北边属水耗子窝，南边属火马棚子，南北一通冲，家里长年不清净。老瓦匠下罗盘，遇到子午线，特意要避让寸许，怕的就是水火对冲拽不住。

落到合婚挑日子的讲究上，鼠马配基本被归进下下签。冲的意思就是稳不住。宅子里一个要往北，一个要往南，日子一长连灶王爷都皱眉。冲得太厉害的家庭，日子鸡飞狗跳，谈不上谁怕谁，是两败还不带消停。四里八乡的口头禅撂得直白：“鼠马夫妻，不吵不散不算完。”安排牲口圈、起房上梁，碰着子日午时，讲究的人家也要刻意躲一躲，懒得去试那股对冲的劲头。红白喜事挑日子，先生一翻黄历，底下画着冲马或者冲鼠，孝子贤孙就得避开那个属相的人，冲撞了不好收场。两下都没落好，谁也不比谁舒坦。

抛开生辰属相那套，钻进牲口棚瞧实景。马是大个子，蹄子比碗口还大，老鼠连蹄寸都够不着。马不会追着耗子踩，看见了最多打个响鼻，身子往旁边稍一偏。老鼠胆子不小，顺着马腿窸窸窣窣往上溜，去料槽里偷麸皮嚼豆粕。农人观察到的实情：马怕老鼠钻进耳洞和鼻窟窿，一旦进去就暴躁难安，这种警惕接近“怕”。耗子不蠢，蹄子尥起来能碎骨头，常年钻洞的货知道轻重，断不敢在马蹄底下闲逛。老马倌夜里添料，常瞅见耗子沿着墙根走，马眼珠子跟着转，耳朵竖得刀裁似的，鼻息打得粗重。两下僵着，各自留着戒心，这戒心搁得久了，连马驹子都学会见了耗子影子就刨蹄。

再往敞棚大院里瞧，马站着打盹，夜里耗子成群出来啃木槽边，嚼缰绳上的汗咸味。马一扯嚼子，铁环哐啷响，鼠群忽地散个干净，过不了半袋烟工夫又聚回来。相互搅扰，没有谁彻底占窝。场地的干湿能直接扭转局面。潮湿的南墙根，水气重，鼠的活动嚣张，火性的马就不舒服，想躲开。干爽的场院，火气盛，马跑得欢实，鼠就不愿意露头。地方一变，谁躲谁跟着也就变了。赶上连阴雨，马圈里湿漉漉，耗子打洞正得劲，马就烦躁地绕桩转，草料都少嚼几口。到了干裂的伏天，马在土里打滚，耗子洞晒得冒烟，鼠群挪窝奔水沟边。环境掐着两头的喉咙，没有定数。

老话里头，既有“马怕鼠”的告诫，也有“鼠怕马”的说辞，从来不稀罕。马怕鼠，怕的是窜窍钻洞，怕耗子半夜咬鬃尾，惊了魂。乡下马棚闹耗子，马一夜睡不踏实，第二天拉车腿软打晃。鼠怕马，怕的是蹄踏和水淹，地窨子挨一脚就塌了方，耗子窝灌一场马尿就泡了汤。拿八字来穿，子午一碰，双方都掉层元气。流年大运走到子午冲，马年生人逢鼠年容易破财劳神，鼠年生人逢马年同样伤筋动骨。街头的算命瞎子说不准顺逆，多半补一句老调：“冲多则散，临旺者吉”，把话头兜圆了。兜来兜去，左不过是两头都不便宜。

上岁数人翻来覆去念叨这些，无非提个醒：犯冲的人和事，硬往一块堆拧，早晚别扭出褶子。别扭不是单向的恐惧，是气场压根儿不对付。拧巴攒够了，待不住，早晚各走各路。转头看牲口棚里那点事，马跟耗子本就活不成一槽，用不着费劲断谁胆儿小。野地里马踩了老鼠洞，蹄子陷下去崴了腿；老鼠偷吃马料，挨一蹶子死一片。这笔账算来算去，没有赢家。老理儿撂在明面上：子午一冲，好比水和火装一个罐子里，不是水干就是火灭。知道这层，闲话就不玄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