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方向来的风，干冷，贴着地皮刮过来。羊圈里母羊刚下了羔，湿漉漉的毛在零下十几度里转眼结一层薄冰。老钱蹲在旁边，两手抄在袖子里，说今年这势头，羊价怕是起不来。他老婆没吭声，往灶膛里又添一把柴。

羊的运气体现在草料价格上。去年苜蓿一吨涨了三百多，玉米秸秆也跟水涨船高。养羊的人心里都有本账，草料成本占养殖总支出六成往上，价格浮动直接决定年底手里能落下几个钱。老钱年前囤了四十吨青贮，码在院子东头，黑塑料布压着旧轮胎，风吹过来哗啦啦响。邻居老赵没囤，现在隔三差五开三轮车去镇上买小袋精料，一袋子比年前又贵了八块。不是算不到，是手里现钱转不开。羊的运气跟人的现钱挂钩，现钱宽绰就能挑低价时候囤货，现钱紧就只能零敲碎打往外出。

羊的运气体现在膘情上。腊月里称过一次，羯羊平均九十斤出头，卖的话够得上屠宰场一级标准。拖到正月十五以后，体重掉到八十七八斤，一级变二级，一斤差出去一块二。老钱说这就是运气，出栏时间窗口就那么十天半个月，踩准了每斤能多卖钱，踩不准就得认。他去年腊月二十八卖的，四十二只，毛重均价九十一斤半。村里李老三拖着等正月价高，结果羊掉膘不说，收羊的车也没来，急得嘴角起泡，到处打电话。膘情这事不等人，多喂一天多烧一天草料，羊身上长的那点肉抵不住。

羊的运气体现在行情上。活羊收购价从去年秋天开始就在低位晃荡，毛重一斤十三块到十四块之间，偶尔有贩子喊到十四块五，附加条件苛刻，要的量大还得送货上门。老钱侄子在内蒙那边养羊，打电话说那边更惨，十一块五都有人出。地域差价看着是机会，实际上运费检疫过路费加起来，异地调运的账算到最后剩不下什么利润。有胆大的贩子跨省倒腾，赚一批赔两批的都有。羊价这事没人说得准，跟天气预报似的，预报有雨未必下，说不下没准儿浇你透心凉。

羊的运气体现在繁殖率上。基础母羊群里总有那么几只不好好怀羔的，配两回三回还是空的。老钱家的母羊去年秋天配种，一百一十只基础母，现在下了八十九只羔，成活率七成多。繁殖率差十个百分点，年底出栏数就差出去几十只，这就是硬生生从利润里往下砍。兽医站老刘来看过，说种公羊该换了，用了四年，活力不行了。换一只好种公羊得小两千块，老钱犹豫了一冬，最后还是在二月头上跟人合买了半只。他们叫合买半只，就是两家出钱买一只，轮着用。

羊的运气体现在疫病上。年前对门王家的羊得羊痘，发现晚了两天，一传传了半个圈。畜牧站来人，该扑杀的扑杀，该打针的打针，最后清点少了一成多。防疫这事跟运气直接相关，不是说打了疫苗就万事大吉，打没打对时候、疫苗保存好不好、羊群体质跟不跟得上，哪个环节出岔子都可能全盘翻车。老钱家的羊今年还没出大毛病，就是有两只羔子拉稀，灌了庆大霉素，现在精神过来了。他老婆每天早晚两遍查看羊粪，说粪蛋儿圆滚滚的就放心，稀汤寡水就得赶紧下手治。

羊的运气体现在伺候上。下雪天得扫圈，不能让羊卧在湿处。母羊生产那几天得守着，有人整宿不睡，揣个手电筒，听见动静就出去看。养羊的功夫全是笨功夫，少去一天圈、晚添一次料、漏看一只羊，账面上看是省了人工，实际全是预期亏损。老钱两口子养了十一年羊，他手上全是裂口，贴医用胶布缠着。他老婆腰不好，铡草时候得系个护腰带。这些都不算在羊的运气里头，但又都实实在在地影响运气。

羊的运气说到底就是一堆小事的叠加。草料买贵了还是便宜了。出栏早一天还是晚一天。行情赶没赶上趟。母羊怀没怀上。羊群病没病。人勤快不勤快。每一样单独拎出来都不起眼，摞在一块儿就是年底算账时候脸上的表情。羊不会说话，羊的运气全写在养羊人那张风吹日晒的瘦脸上。

出了正月，风没那么硬了。老钱站在羊圈旁边看羊吃草，说今年不指望挣多少，别往里搭就行。他老婆还是没吭声，拿铁锨把羊粪往小推车上铲，一锨一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