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命，打从娘胎里就定了调子。一窝产仔六到十二只，生在墙缝、下水道拐弯、废弃管道夹层这些地方。母鼠不管什么时辰，随时能下。幼崽光秃、粉红、眼闭，挤成一团取暖。奶水就那几个乳头，抢不到的，三天之内变凉。哺乳期二十一天，绝大多数幼鼠活不过断奶期，被踩死、被母鼠吃掉、被寒潮带走，比例高到算不上意外。活下来的，睁眼后第一件事是咬东西，门齿已经长出来了。

牙齿这东西管着它一辈子。鼠的门齿没有齿根，终身生长，一年能长十三厘米上下。不磨，下牙能刺穿上颌，嘴巴合不拢，无法进食。磨牙不是习惯，是生理铁律。木头、电线、砖缝、混凝土、铅管，都啃。电线短路引发火灾，它不知道，它只是在保命。鼠的命运被磨牙这个生理需求牢牢绑定，一天不磨，进食效率就下降，饿死的可能往上蹿。它咬开的包装袋、木柜角、水管外壁，都是磨牙留下的痕迹。

它的活动半径小，通常不出三十米。活动时间集中在日落后两小时和黎明前两小时。白天躲着。食谱广得惊人：谷物、油料、肉类、肥皂、蜡、粪便，凡是有机物大致都吞得下。缺食时同类相食也不罕见。城市鼠群密度高时，食物压力上来，成鼠会主动咬死病弱个体。不是攻击本能失控，是蛋白质缺口在驱动。胃容物里常能检出鼠毛和碎骨，走的就是这条物尽其用的路子。

天敌名单拉出来很长。流浪猫、黄鼬、蛇类、猫头鹰、隼，都拿它当行走的蛋白质块。猫的捕杀效率在城市环境里被夸大了，真正高杀伤的是疾病和人类投下的毒饵。慢性抗凝血剂让鼠内脏出血，三到七天死亡，尸体干瘪，找不到血渍。夹鼠板的触发率不高，粘鼠胶更稳，粘住之后挣扎到脱力，饿死或窒息。多数鼠活不到性成熟就被清除，尸体随着垃圾袋进入压缩车，碾碎、填埋。

侥幸活到两个月的，开始配种。雌鼠发情期短，周期四到五天，产后几小时内就能再次交配。妊娠期二十一天左右，一胎接一胎，理论上一年能产八到十胎。种群数量翻番，靠的不是长寿，是迭代速度。繁殖是鼠生命里压倒性的驱动力，公鼠追逐交配权，雌鼠在哺乳期同时怀着下一窝，能量全砸进子宫和乳腺。寿命大多不到一年，野外褐家鼠能活满十二个月的，种群占比不到百分之五。实验室品系在无天敌、食水充足条件下能活两到三年，基因上并无短寿设定，纯粹是外界截断了时间线。

环境容纳量是个硬顶子。食物丰盛，密度升得快；食物一崩，种群靠疾病和自残往下掉。鼠群密度突破每平方米两只，社会压力飙升，肾上腺增大，繁殖率下降，互相撕咬频率上扬。汉坦病毒、钩端螺旋体、鼠疫杆菌在种群内部流转，死鼠很快被同伴啃食，病原体继续循环。它们不搞殡葬，不隔离，尸体就是资源。这个机制不用任何外部干预，就能把数量拉回到容纳量以下。

人类定义它为害兽，这个标签决定了城市里九成以上鼠的终点。下水道投药、小区布饵、粮仓围挡、电网拦截，措施叠着措施。死法大同小异：内出血、颅骨碎裂、脏器衰竭。少数死在墙洞里，变成干尸，更多的被清扫、焚烧。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找食、磨牙、交配、躲藏，四个动作循环往复。没有衰老这个选项，只有被移除。鼠的一辈子，是机体功能被环境极限压着走的一辈子，活着就是完成代谢和繁殖，死了就被系统回收。